所幸他不敬神佛。
也只剩一身固执,无所谓一身官司。
何况是师妹的官司。
他愿意事事躬亲、大包大揽,从原告当到被告,从讼师忙到青天,殷勤地从上打点到下,乐意之至,只盼她坐在席上。
她消极。
他进。
她积极。
他进。
她不动。
他还是进。
总之进个没完,只攻不守,就这么高歌猛进地死缠烂打。
像个锦绣堆里滚大的浮浪儿。
“我的三生有幸呢?”
他贴了来,仿如恃宠生骄,一力邀宠,又像一味厮缠没完,一只急于讨封的山中精怪。
陈西又梗着脖子,仿佛负隅顽抗。
没用的,乔澜起慢条斯理想,捏她后颈,安抚,或说威胁。
他的眼睛漾着幽冷的光。
薄怒下生出较真,较真下非要个表态,管它算不算数,几分真几分假,反正,他就是非要不可。
“陈西又。”他道,声气仿佛是要挟。
“?!”
她一惊,眼睛圆了,像只被箩筐扣住的鸟。
“我不过要个态度。”乔澜起抬起头,捡回点颐指气使的姿态,绝望心想从哪捡来的,又顾不得半点,只昂着脑袋挺着胸,索性做戏到底。
陈西又讶然,圆了眼睛张了嘴,再痛也忍着笑弯眼,笑罢,道:“师从哪位慈师,学得哪门高招,请了这做派回来?”
“怎么?”乔澜起强撑着,心头五味杂陈,无端色厉内荏。
“不大像你了。”她强自咽了笑,歪了头看他,脸上仍存微末的笑,沾在两颊上,像层孩子气的光。
“管这许多做什么,”乔澜起抽出柄折扇,抵着她心口,“你给不给?”
她似乎松了口气。
遂整个人松懈下来,好似痛也不那么痛了。
比之争执不休辩个高低对错,揶揄打闹她更上手。
低了眼睫,仿佛是旧情债上门的无辜良人:“师兄,态度多简单,上下唇碰一下,张口就来了,可你我何等情分,我自不肯拿那套敷衍你。”
她语调咬得可口。
像狡猾之人捧出滑不溜手的真心,喊着“我自然有心、这不在这吗”,但一手将那心抄得高高的,等着谁高价来赎,简直是在逗人玩。
逗他玩。
但乔澜起需要那个。
她不下饵他也会上的。
那么,他去强求,他去咬钩。
“我求你敷衍我。”
他慢声道。
身段放得低低的,多低都好说,总之她会垫着,她是这种人——关切之人站着,她便坐不下去——他有时宁可她不是如此,教他自讨没趣得了,管他去死。
又心知她不会的。
他不知道是他想才这么做,还是她不会所以他这么做。
“别求我呀。”
她颇为难,声气低了,像央求。
仿佛有点难过了,又难过了……居然又难过了。
乔澜起想晚些道歉。
又想这下怎么做。
拿自己的行事作风,他们又要吵了。
不想吵。
脑中嘈切一通,完了什么也没想,倾身凝了她,咄咄吃人架势,像给目光办了个天长地久的托管,一味不退反进,手搭在她身侧,拉近了,离太近了,她就退。
像丝竹一起,胡板一响,他揭了幕布上去,无端开始演。
花旦老生丑角,只不能是他自己。
他节节进,她步步退。
手压了被面,手肘撑了床,腰往后仰,骨头酸麻,躲了一路,险些跌去床上,乔澜起扶了她后背,忽而难压笑,觉这作风竟登徒子成这样。
想换个作风,又不行了。
自作自受上了梁山,索性席地坐。自在不自在都装自在。
只硬着头皮笑道:“求?这算什么求?”
师妹歪了头把他瞧。
他看她。
此情此景,似该黄腔走板唱上半阕小调。
只他赧然且恼,心急强忍,装出个逍遥模样,也实在不是个富贵闲人。
“我还不曾跪呢。”他道,真不肯自己这样。
尖刻成什么样了都。
她眼黑颤了颤的。
他想笑便笑,想,多轻浮也无所谓,他愿意将这浪子做派演到底,只求她听进去,只求她下回遇险,能有哪怕一瞬动摇,能有哪怕半分顾惜。
“不许。”她反应激烈。
极抗拒。
他决心刺激她。
“为何不许?这才哪到哪?同你比不是小王见大王?…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哪。”焦灼烧得他喉咙发干,他在说什么,他哪来这许多话?
“总之——不许。”她倒在他手上,清润润一双眼,亦有几分烦,倔头犟脑凝他,看上去脾气很好。
好得没边。
他辨了辨,寻不得躲闪,反从中辨出你奈我何的坦坦荡荡来,磨了下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