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文言:“为什么?”
医修神情迷醉,笑容狂热:“她体质很特殊,比你说的要特殊得多,她会活下来,既然她可以活下来,我为何不试?”
医修自认问心无愧。
石文言顿了顿,一拳砸下去。
也是问心无愧。
乔澜起没听下去,耳朵听得见,但心听不进。
他接手陈西又的脉搏、呼吸。
她仰躺着,菩提种进得太深了,血潺潺而出,像温热而剔透的泉水,她的内脏几乎成糜。
破坏的速度快过修复。
活化菩提种似乎是唯一出路。
但——活化它?
她会变成什么样?
一棵树在她体内苏生,枝叶自四肢蜿蜒向脑,她会变成什么样?
最差是变作一棵树。最好呢,只是冷血。
“她本就没心,”医修咽下颗牙齿,鼻青脸肿、吐字含糊,“她早将七情作废了,若非有人——”
“如何补救。”
颌骨碎了。
石文言扔开医修,走过来。
乔澜起只低头。
“就那么快。”一人低声问。
“就那么快。”一人轻声回。
石文言长年伴病而行,常与医修打交道,他擅长分辨哪些医修只看医术、哪些医修尚存良心。
只是防不胜防。
船翻得惨烈。
活化菩提种。
让那颗种子拿到所有它要的,以为这具躯壳同归于它,是它的枝干。或许,陈西又还会回来。
“又又,”石文言温声说过,“你愿意吗?”
陈西又仿佛费解。
湿重眼睫低垂,藏起点乌润瞳孔,那眼睛纯净得稚气。
唇舌翕张。
‘好。’她无声道。
她素来是好孩子,大人问要不要分我会踮起脚双手递上的好孩子。
乔澜起掌心冰凉。
定神复定心,发觉他在抖。
医修膝行过来,脊背颤栗,牙关相扣:“医祖哪,天,史无前例,头一例。”
石文言捏住医修颅骨。
医修颤巍巍一个笑:“便如此,没了我,你也难找其他人接手,忍忍呗。”
乔澜起只掐住陈西又的手。
久久地望着。
师妹面色惨白,血被吸空了,菩提种冒出芽,探入筋脉、血管、脏器,枝繁叶茂,血止住了。
或是她无血可流。
他和石文言捏住她心跳。
医修抹平她腹腔,笑得哑而癫狂,如蒙恩典:“成了。”
乔澜起闻言,回头摁倒医修,又是一拳。
医修断断续续喘,支离破碎笑:“你不守着她?打我?”
乔澜起通身泛冷,拔剑抵上医修喉咙:“你是疯了,才会踩到我们头上。”
医修眼睛红彻,乐得发疯,疯得清醒,已是喜不自胜:“病患好端端的,何必呢,她要是醒了,怕要为我说情的。”
……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因为眼睛听不见,所以听不见了,因为耳朵看不见,所以看不见了,因为……所以……血溅去脸上了。
往下砸。
往死里用力。
没有什么意思,没有什么意识。什么弦也断了,半疯了。
“师兄?”
低低的咳嗽声。
顿一顿,似是清嗓子,好费劲,咽掉泪,吞了血,勉强抹了一身狼狈。
“乔澜起。”
戛然而止。
“别打啦,”女声涩哑,他一格格回头,师妹在那,蜷在石文言怀里,唇红齿白,血的红,死的白,“大夫真要死掉了。”
她活着。
蓦然眼眶酸热,鼻头酸涩,痛苦并快乐踩着他过,乌泱泱碾过去,压得他扁平在地、一动难动:“师妹,我这辈子,也就是个俗人了。”
陈西又莞尔,声音轻过呼吸。
薄得风吹就散。
他愿意跪下去捡,去听。
“俗人好呀。”她道。
石文言捂了她嘴,道:“噤声,调息。”
乔澜起扔了医修。
医修奄奄,头歪着,直勾勾望那头看。
乔澜起骂一句,踩了医修脸走上前,大步不流星,只比踉跄好些许,单膝跪了,无言以对。
扯了嘴角笑,想是难堪也难看。
什么活人死人没差,他就没那慧根,没那个能开悟的心窍。
他就俗。
他俗透了。
他就要师妹活,就要陈西又活。
方外人看破红尘那路数,他一点学不来,什么来也是缘去也是缘,缘聚缘散自有定数,缘来缘往不必强求,他不要,他偏强求。
俗世里头做俗人。
俗人留得住身边人。
只是,然而——
“师妹呢?”
“又又呢?”
药谷里石文言乔澜起两两相望,面色覆了霜、压了障,眉压了眼,擂鼓般风雨欲来,面色难看已极。
“‘不在你那?’”
好像做不做俗人,都留不住身边人。
世间诸般苦、百般难,磨得就是俗人骨头。
一个劲推,可着劲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