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菩提种能是好东西?
——她缺好东西?
——好东西救得了她?
——怪东西便救得了?
便只枯坐,桌上烛芯跳着烧。
将人眼睛都烤干。
——你还有几年好活?
有人笑。
——想起问这了。
有人烦。
——少来这套,啰嗦个没完,还有几年?
斟茶,只斟茶。
净瓷碗里飘茶汤,茶壶躺在桌上,茶宠给烫得直跳。
——总有个百十年。
沉默。
——你其实知道,陈西又这人其实……
——我知道。
——哈。
一时两人都笑了。
一人笑得肺要塌掉,风吹猎猎响,极难喝进茶,一人笑得伏在桌上,无可奈何。
其中一人给这对话下注脚,缝线走歪,。
——我要怎样蠢笨,才能丁点不知情?
笑声里沉默被肢解。
眼下也像肢解。
医修将手伸进师妹脏腑,翻搅来去,菩提种长而苛刻的使用条例乔澜起条条背下,倒背如流。
医修说起这一方案是手舞足蹈。
彼时石文言在听。
他也听,听得烦心,扭头望师妹,师妹睡得酣甜,他换只脚站,歪靠在门上,装心不在焉。
说来说去,不过是此招风险虽大,收益却高,却没说是这么个风险大。
血几乎是溅去脸上,湿了眼睫发丝,房内裹了层朦朦血雾,放眼望了去,红彤彤的。
医修倒亢。
念念有词,不时笑上两声。
同患者浸了血的皮说笑,同患者裸.露的内脏闲谈。
乔澜起紧紧扣住她手指。
血腥味淋了下来,痛觉唐突醒,他压下去,只作自己是麻木不仁,又迷了路地想,她血里有药味。
当然有。
每日每日,药汤成斤喂。
念及此处,很愿意笑上一笑,咬了牙想笑,眼睛枯干,表情寡薄,他的脸独自孀居,难得好颜色。
遂低了头。
师妹在那。
眸光涣散,瞳膜湿润,怎么擦都是湿的。
捏紧她手指,十指绞在一处,像找不到树的两条藤,勉为其难而迫不及待地互相寄生,你死我活。
屋里入了土的闷,泛着血的腥甜、药的清苦,像捆了只哀哀叫着的囚兽。
石文言死人似的不说话。
乔澜起压着师妹手臂,觉多余,她也不用力,她也不挣扎。
她什么也不看,或者正看他。
一直、一直在看他。
医修倒有话。
忙自己的,动作不停,头低着,无声笑着,夸她内脏漂亮,头颅往下,似要将脸埋进去,埋去血肉满溢的腹腔。
乔澜起望着,不知怎么,忽觉迷茫。
在救人么,亦或只是杀生?
眼下她腹腔大敞,菩提种根须往肉里去,动静是血淋淋的疼。
场面通红。
像是杀人,或是活人。
脑中晃过些什么,忧心是要命破绽,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去看,一水一剑毙命的死状,脑浆横流、活血飙溅。
——他杀过的人。
乔澜起心头惘然。
随即听见些指点。
那些老了而死不去的人,那些修了炼而愈发老、愈发老而愈不死去的人,总有话说的。糟粕和智慧走同一条腐朽的喉管。
一些线不当跨过,那些老掉却没能死掉的人叹道,例如伤人、例如杀人、例如虐杀、例如挑起战争,伤了人就回不去了,杀了人就回不了头,虐杀过便毒害了心,挑起战争意味着负起千万人的血债。
乔澜起从前懒怠听。
他没耐性。
前人反刍的经验于他有如呕吐物,他实在懒得筛。
于是眼下,道理泛上来,如呕吐物漫上来。胃液腐蚀他舌头。他有呕吐冲动。
这里血太多,这有太多血。
他又杀过太多人。
看见玫红淋酱的红肉而想起男人赤淋淋的头;听见梢头麻雀开嗓,流出段哀嚎;望见新生儿却难恭喜,一眼望见苦难和死手挽手,同新生儿碰鼻尖,喜笑颜开,说欢迎您来。
医修将场面整饬得血肉模糊。
他就混淆了杀人和救人。
生和死如此亲密地偎在一处,生舔舐死,而死啃噬生。
乔澜起发觉——
活人和死人残忍得如出一辙。
救人和杀人是一体双生。
而师妹在那。
倾颓神像般倒下,仿佛浸于柔软水泽,缭乱黑发抱了她天真的脸,野庙里渡人不成、渡世也不及的木像似的。
凄婉非常。
他久久凝望着,自私自利、冷酷非常地想,残忍……就残忍了。
师妹必然怜他一片私心。
“血止不住。”
医修将手撤出来,两手上举,血沿着手指流下来,滴答、滴答。
说话也像血滴滴落。
乔澜起抬头看医修。
石文言亦是。
“也不能说止不住,”医修倒下去半罐灵液,“要想想办法。”
乔、石二人望医修,面无表情。
医修笑了,那笑像图穷匕见:“可以进一步催化菩提种,将多余的血处理掉——”
石文言一言不发,只将医修按去地上。
医修被按住,脸在地上磨,咳嗽着笑:“那能怎么办,你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