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属兀自痛彻心扉。
经理人只困惑。
“你这样很奇怪。”她睇下属,看不过眼似的。
下属有惨痛难言的苦衷,于是仅有哭天抢地的沉默。
经理人将话洒下去,他也仍是悄然的。
经理人只费解,而后将话盐一样撒下去:“出事几天了?早前不见你哭闹,再如何丧良心和有良心,前却不见你这作态。”
她绕着他走。
钱连绵不绝地下,像场荒而谬之的雨,那舞女真是一分不给自己留,也不知医护几时绑她回病床。
牛皮鞋踹下属一脚,道:“你的良心不应现在才长出来,早干嘛去了,见一面便痛成这样,总有个缘故,做什么亏心事了?”
下属抬了脸。
经理人果然地笑。
下属顶一张狞笑着的、泪水剪开的脸。
经理人似乎头疼,略低头,音色冷腻,语声低沉:“做得干净么?”
下属垂头不言。
经理人将他一脚踹倒,下属滚地,仰面躺着,日头沥青般浇筑了他,他闷哼一声,望见漫天的钱。
落下来,落下来。
落去他积重难返的平生上。
“我问你,”经理人问得切齿了,“做得干净吗?”
不干净。
脏活做那么干净,谁知是脏活?
他有良心,他人不坏,他自然是——办得丁点不干净。
病房咣当一响,陈西又心头一跳,绷直背,胃搐颤,一跳一跳疼,似是后遗症,车子撞出她二两魂来,至今未还魂,身子一惊一乍,疼个不休,仍悬在那声刺耳刹车声里晃悠。
她攥紧床单,猫在浅白窗帘后,卷了款的小贼般窸窸窣窣。
护士推车进来,手套口罩全副武装,床上不见病人,结实一惊,一手擒住推车,一手捂胸口,左右观望,见窗台有个模糊的影,提踵蹑了去,于窗台抓她个正着。
病人抖床单。
身下创口崩出血,离窗台近,光寸寸摸过去,将那血晕作胭脂红,病人脸也红了,将胳膊递出窗缝,约莫是用了巧劲,白床单如帆布一响,旗帜般展开。
适时无风,她却听见风声。
呼啦。
烟粉、水蓝……人们熙攘来去、呼喝奔忙的大俗大雅之物,便背生两翼地迎风而去了,乌泱泱类鸟,同风飞了个难舍难分。
恍如青烟一捧。
护士定睛看过,方觉那是钱,不免愕然:“你扔钱?”
病人半倚墙,眉微蹙,眼浓黑,笑得极软和,粉饰出游子年少离乡后辗转反侧、偶尔寤寐思之的一个星夜,或许本没有那样一个夜晚,仅是份思之若狂的意象。
床单收回来,皱巴巴卷在手心。
护士怔然。
陈西又略想一想,道:“不是我的钱。”
窗外钱钞缓沉,打着旋儿徐徐飘降,二人身上滑过钱影,一时无话可说。
一扇窗隔了两方天地,这头对峙,那头也对峙,钱雨仍在下,仿佛意乱情迷间,见了场纸醉金迷的春夜。
“管他偷的抢的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护士说着,捉过她胳膊,拔去针筒塞子,针头对准血管。
“一定要打吗?”她问。
护士驴唇不对马嘴道:“管他偷的抢的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病人便静下来,也默然了,像跪下并待宰的羔羊,偏头睨着无色药液入血管。
注射器推到底,护士一个冷战,通体寒飕飕的,腔内起飓风,颠来倒去嘬弄一夜的美梦,醒来惊觉是噩梦,该死,她想起个大疏漏,方才鼓着镇定、专业、不露声色,忙得不可开交,竟忘了掸去气泡。
“这样好吗?”病人问。
“……气泡而已,不妨事,”护士怏怏笑起,将推车底层掀干净,取出绷带,“现下给你把绷带换了——”
该死。
护士咬住舌头。
“在这?”病人道。
该死!
“……”护士干笑,“就这,有太阳照着,也免得你着凉。”
病人笑,药物在血管流窜作案,在全身点燃烽火,病人渐耷拉下脑袋,半梦半醒地望着她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病人问。
“……”
病人睡沉了。
护士用床单罩住她,塞她进推车下层,进电梯,揿按钮,抬头,低头,从领口整理到帽子,用力蹬紧护士鞋,末了深吸口气,挺胸抬头,一路推她进手术室。
手术台上,衔蝉叫醒她。
“什么感想?”猫幸灾乐祸。
“你就这么和我说话?”陈西又叫无影灯一晃,合了眼,无可奈何笑,一道绿色拦在她和医生之间,她见不到医生,唯一触感是手术刀,起落间有条不紊,层层划开她的肉,自下而上精准切割,剜出她内脏。装箱。下一项。
“有什么?”猫爪拍拍她的脸,“你在他们那已然是死人,别说说话,便是你当即惨叫,医生也只会喊人摁住你,将剩下的也摘干净。”
“听见猫说话也是?”她抬眼望它,眼中圈了轮煌煌太阳,亮得人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