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空荡,影子踽踽独行,转眼稚龄到暮年,在街上无止境地走,她踉跄着扎挣过去,笑起来:“我吃的。”
举起两条手。
像个蠢蛋。
一身伤,一身狼狈,零落入泥,不堪入目。
腿难打直,手指也伸不直。
“我干的,我饿了,”她左手掰着右手,纵使整个完球,一副今夜便会被环卫部门暗杀的凄惨样,那双眼睛仍是鲜活得不讲道理,“我犯了罪,抓我。”
她将手腕并起,一齐递上去。
她的投名状。
蹲着的那位女人摇着头微笑,她不信。
她看坐着的那位。
坐着的男人斜睨她一眼,别过头,懒得搭理她。
但他们是好人。
是有点想当然的好人,将她扔去救助机构,六十人大通铺,男女混宿,每块酣睡的肉都比她壮,她环住几根完好肋骨,坐着。
市长梦想远大。
报纸上映着她的头,人们欣赏她的政治理念,她的允诺在电视、广播、现场演说中回响,回响——“为了我们的城市,为了市民的安全,政府有能力、也有义务为消灭贫困负责。”
消灭。
多么精准的字眼。
贫穷是无药可救的痼疾,懒惰与无能滋生贫穷,于是贫穷意味着懒惰与无能,城市不需要贫穷。
于是贫穷被消灭。
于是她被消灭。
床头栏杆映着她扭曲的影子,她望着自己。
“好呀好呀好呀,”她蠢出生天地笑,低声叫唤,“哔哔,我被消灭咯。”
温热食物里有温热毒药。
没了她城市会幸福吗?
她抓住栏杆。
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来,问她:“有什么想法?”
她说。
陈西又说。
“‘不是粥。’”
“什么?”猫抓挠她手背,破了音。
“好渴……”她昏了头地呢喃。
人憎狗嫌地活,轻如鸿毛地死,只遗憾毒药不曾下在粥里,死前临了,她还是好渴。
渴得什么也轻了。
死也不算痛苦。
“叫你渴!”
衔蝉忿忿,怪叫扑她脸。
她茫然倒地,木地板硌人,头背撞得生疼,也不叫。
眉间懵懂。
韶华透窗入,透过繁复窗格,一拃一拃摩挲她面容。
衔蝉甩了她一脸水,高声喵喵叫:“渴!就知道渴!面人吗你!气性不如狗!!!”
她抱住它。
“做甚打我啊,何时开罪了你,我道歉好不好?”她弯眼笑,那笑质硬却脆弱,“对我们猫猫大人不住。”
轻了声,真是面人脾气、瓷人长相。
衔蝉索性踩她脑袋,跳窗离家,放生自己,猫猫祟祟做个跟踪狂。
她这次要打四份工。
日均睡眠足有四小时。
是奴才是工人是送货员,是天不亮走天不亮回,是永远低头,是起坐起坐这边缺货,是年节不好所以降薪,是熬红的眼睛和永远弹响的关节,是工友路人亲友死去而优先上工。
是嚼着吃的睡着。
是死去的老板和发不出的工资,是求您了,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,是跪也没用。
是死在工位上也没法达成的指标。
是爱干干不干滚。
是流入便流出的工资和无从增长的积蓄,是揉碎的体检报告,是打断葬礼致辞的电话,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。
是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说。
直到失业像个耳光扇过来,连锁反应,一次昏迷牵动所有工作,牵一发动全身的意思是连环完蛋。
衔蝉择此良辰吉日,钻进她租室,连踢带踹地咬,咬烂所有它所能咬烂的,打开水龙头放水,淹没整块地板。
她开门。
水湿裤脚。
衔蝉盯着她。
她掐断电话,垂眸对它笑,“你回来了,”她缓缓动了动眼,迟钝地想,缓慢观察,“湿了吗?没湿?真厉害。”
她浓黑睫羽下是不再湿润的眼睛。
那眼睛干涸了。
她牵起晾衣绳上吊。
跟着离线教程学打结,挂上去。
电话一直响,一直响,一趟救护车将努力化作乌有,无收入就是债滚债,欠债欠到债台高筑。
衔蝉遥遥看她。
“猫粮在阳台,饿了可以吃,然后,那个,”她交代一只猫,一顿,想上一想,笑了,“算了。”
“算啦。”
绳圈收紧。
她在晃。
电话还在响。
叮铃铃叮铃铃叮咚叮咚叮。
死亡不过如此,不过是电话一直响而人不再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