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时想。
忧郁而惆怅。
再这么下去,她吃下的药要比她的身价高了。
要记得喊父亲报销。
抬头写“不肖女敬上”,落款写“伏惟圣朝以信治天下”,父亲指定认。
一碗大火收汁的苦药当镇纸,运笔如飞,满纸小篆,写完撂笔。
猫进椅子干了药。
送出信蝶。
糖一颗,两颗,苦得下地胡走。
不觉走去理事峰,不觉便接下委托,稍等三息,哎,真也不巧,两师兄竟无一人腾得出手,她便笑了,自便离宗远走。
跑时脚下生风,头也没回。
没成想霉运当头,低阶委托做得磕磕绊绊、一波三折,前冤旧仇轮番上门,粉墨登场朝她抛水袖。
她接了,像抱烫手山芋。
苦着脸。
难说后悔还是没辙。
事了回头,也不后悔,等师长接济固然稳妥,一人三进三出更是痛快。
生也一个人,死也一个人。
肖似赌鬼,仅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性——仅仅祸不及亲友,遭毒打时咬紧牙关,不供出他们,死也死在外头,将坏账烂在自己身上。
也是不错。
“我倒是逞过英杰了,你却是看得见吗?”
她问青衣,这石厅整个闷得蒸屉般,血味烈得人发烫,她仍旧腾点空气,用以做莫名其妙的无用功。
呼吸难。
心跳难。
开闸放海后,阙碧留的后门起效,像是气球爆炸后拣了残骸拼,拼出形后缓缓打气,打一下看一下,忧心再炸一回。
陈西又百无聊赖忍,数自己手背渗出几滴冷汗。
青衣裹着她。
忍痛时有这么件勒人的小棉袄还是好,她摸她耳朵眼角还有头,不知怎么说再见。
一缕生魂消散要花多久?
长得她把话说尽。
神经跳痛疼痛难忍,眼前一黑站着昏厥,复痛醒,青衣仍旧抱着她,魂却是瘦了。
迷蒙伸手,发觉自己躺在数个濡湿怀里。
“?”
实在困惑。
随即听见小小声的、青衣的声音,本以为再听不得的声音:“仙子,仙——子——”
她拖了长音,勾着她手指。
“青衣……?”她出言试探,眼前抓瞎的黑,似是旧疾复发。
勉强抬了手,去够她的手。
灵力去探,空无所获,毕竟是死人。
“仙子,”青衣笑叫她,反手捏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凑了来,睫毛擦过,痒,更多是湿,腥冷的血滴在脸上,死沉,“你把他们杀完了。”
“是。”
话毕失语。
说什么呢?说我为你报了仇了,像邀功,不妥;说你还好吗?像往人伤口撒盐,不妥;说你怎么就能说话了,又像在问你怎么还没死,也是不妥。
不妥,不妥,不妥。
遂无话可说。
“谢谢你,”青衣抵着她额头,“死后却有公道,这下是死也值了。”
陈西又张嘴,虚弱到讲不出。
“我到底是害了你。”她平静地叹息,吐气犹为冷,血稠黏地滴落,如蛇钻进陈西又领口。
“没有,”陈西又嘴硬,“皮.肉伤。”
“我当然害了你,”青衣摩挲她,触感湿滑软弹,肉,袒露的肉摩挲她的脸,“不是皮.肉伤。”
“好浓的味道啊。”
确诊。
“好浓的味道啊。”
感叹。
“好浓的味道啊。”
死刑。
“祂见着你了。”
“走不脱了。”
青衣凄软地笑,那笑像窝进水沟的破布,独自腐烂数十年。
“等等,”陈西又嗽着,强撑出一戳就倒的威风凛凛,“没呢。”
她撕心裂肺咳。
“真没呢。”
呕心沥血劝。
“我还活着,不忙计较后事,”她紧紧扣住她手指,用力得死人也痛起来,“你也是,给我一个机会好吗?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她恳切到可怜了。
青衣发心深叹。
“别动,”她环住她,手臂和腿紧紧缚上,是绳子也是毯子,“仙子,别动啊……要传送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传去哪?”陈西又涩声。
“不知道,也不会知道,小人毕竟是草民,其实去不了,”青衣玩笑地拍拍她,“但能帮上仙子忙,我是高兴的。”
“不许高兴,”她哑声,“先解释。”
青衣默然。
倘若有时间,我一定解释。哪怕只有两句话。
可我只剩一句话了。
“我想不被害而被拥抱我可以不用痛而被拥抱吗。”
修士无言,猛地撞上来,回抱她,或者扑向她,急怒红了眼眶,忍了又忍,吸气又吸气,到底没掉下眼泪。
可太用力了。
还是痛。
到底还是痛。就是,没有办法。没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