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鸦黑,墨色浓酽地泼了下。
沿头淋,搞得半身濡湿。
陈西又支剑站着,两手垂落,累得骨头缝也是肿痛的,心头骤空,空到有痛感。
青衣埋近。
内容太多,皮装不下,皴开又皴开,没法愈合,渗出油脂,点滴蹭在她胸前。
陈西又没躲。
站得久了。
换只脚站,也不麻。单纯换个位。
换完也是无计可施。
神游天外地想:三神开泰,就算真是死局,凭怪力乱神也能凿出条生路,无需多虑。
眼下也不需忙。
想着容后再议,逃学般磨蹭。
末了一动不动。
所以六尺地底,黢黑石厅,一点灵光若隐若现,满地尸身,她和青衣只是拥抱。
一生一死,抱得仿佛如胶似漆。
主要是青衣动手。
她抱的虚,与其说是抱,不如说是没松开。
青衣却是扎扎实实揽住她,两臂内收,极用力,像要将她拦腰折断。
陈西又望下去,觉得那虬结手臂里或许挤了六条胳膊。
“哎”一声,带了笑的。
嗓音是高烧不退。
骨髓里像有东西在烧,修为忽上忽下,膨大的欲.望压着她,疼痛灭顶。
胸膛里有东西蹦,脑中有东西爬,肉里有东西蠕。
神思不属地低了头,颈椎要从后颈支出。
爱意杀人。
她无意识找,想感受什么,而后顺着感受雕刻什么。
需有原料,她四下探看。
石厅都是死石头。
不声不响,毫无灵性。
石疯子要是本尊在此,怕会指天画地嚷,喊暴殄天物,拿命偿也还不清。
除去石头,便是满地有面人。
死肉。
是流头帮大仙嚼过、消化过的渣滓,空空如也,她究竟“师承”挑剔的大匠人,对这些死肉,当然是既看不上眼,也下不去手。
找过一圈。
嗯嗯,也就自己能看。
手松松落在青衣背上,身上落了血,一块淤青样的深色。
不行。
她想,缓过一会儿,又想到……也说不准。
蛮想拆了自己重造的,顺着体内癫热的冲动行事,这热爱顶得她不成人形,人性支离破碎,即便当真活拆自己,怕也是笑比痛大声。
不如顺其心意,顺坡下驴。
好过被这痼疾拖死。
方要动手,青衣惶惶不可终日地,深深勒住她,像把捆上骨头的绳索,她颤了颤,回过神。
“你看得到吗?”
青衣不响。
她顾自展颜,环顾周围,尸山血海瞪着眼睛,朝她招手,诅咒般的赫赫战功:“最后是他们死掉,我赢。”
她将头埋进青衣发间。
轻易闻出脂肪、内脏、血味,就像松针、雪地、无花果。
“我赢了。”
细若游丝。
看得到吗?
……不站起来夸夸我吗?
“夸啊,用力夸,”乔澜起大力鼓掌,“这是哪家师妹,死里逃生回来,修为不退反进,连伤都好一大截。”
往日旧影溯洄。
她的发丝和青衣凉滑的发丝交缠,乌黑眼珠掩于发后,一声不吭瞧着,以为是走马灯。
“师妹,来。”石文言唤她。
师姐在藏墓碑。
她松开手,溜达过去,站定在自己坟前,愣住:“承蒙师姐师兄厚爱,真是遗产颇丰。”
“是吧,”乔澜起勾住她,笑中有点虚妄,一瞬间神似捞月亮的猴子,“小师妹生前死后,都要腰缠万贯。”
林晃晃一剑鞘捅开乔澜起。
“什么话。”语声冷。
将她揣怀里,对视。
蹙起的眉下是纤长眼睫,如翼微垂,藏起一点眼珠,陈西又追着望上去,对上两注目光,四目相对。
“顾好自己,记得回来,”师姐叹气,凑近,把她按进颈窝,身上是山风的薄淡,“保命要紧。”
她静一静。
飞速说好啊好啊。
活脱脱一色令智昏的昏君。
石文言看了看,哂了句“出息”,将她抱下来,揉揉她胳膊,放一个疗愈术,她再往下看,只目送着胭脂色淤青飞速淡去。
嘶。
她倒吸气,终于是回神。
掐完虎口掐伤口,咬完舌尖咬下唇,血甜汪汪流了一胳膊一嘴,勉强算清醒。
“唉。”
腰被青衣抱细一圈。
陈西又没来由想起那堆没来得及吃的药,再拖个一天两天,倒也来不及倒了。
那群药肖似某种作物,种下一批,丰收一批,于是源源不绝,深不见底。
她昼服夜饮,通宵达旦。
血管里流着七彩药片和缤纷药汁,圆桌上端起碗干杯,义薄云天,垂落袖口有糖霜味,碗里头是良药苦口。
她喝药时,抽空想出逃计划。
想到介时师兄找来,蹙眉沉声,说“好了,大不了往后药量减半”时,她会笑。
不好这么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