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后是索然。
“嗳,”她拿手指了镜子,自下而上挑剔看过,眼睛停在胀鼓鼓的胸口,神色穷极无聊,仿佛这一身只这值得探究,探究过,无趣极了,摇着头撂一句,“搔首弄姿。”
她打了个寒噤,抱住自己胳膊。
久久抱着。
“好难听。”
蹲去地上,想有人听,抬了头看那镜子,瞧见自己毛茸茸头顶,有些乱了,忙将发带扯了,避免一会忘了重梳。
然后忘了。
痴怔想起旧事,族里同辈同去上课,穿着一式的黑白衣裳,小心从森严的屋里出来,走步时衣料摩挲,摸得每张孩子脸板起,噤若寒蝉。
玄关处有面全身镜,巨大,像张深邃的嘴。
人影嵌在里头,像嘴里一颗蛀牙。
蛀牙们在那镜前吸气。
嘴张开,抽气,胸脯鼓一下,眼睫不安地颤,很愿意多看两眼,但时间不够,走开去,鞋跟碾过砖地,磕哒、磕,绊了下。
她也跟上去。
镜子,镜子。
趔趄扑到镜前,喘息着。
头发、眼睛、耳朵、嘴,幼稚的眼睛镶在脸上,不安地上下觑,像牙医抄着镜子扒着看,也许明天就会被拔掉,也许马上。
“呼。”
呵出的气糊上镜面,呼吸不到什么,像是前面的血亲呼吸太深又太多,抽出了个真空的罩子。
她从镜前走开。
磕哒、磕,她也绊一下。
往事湿沉,她从前想起这事,会晦气到开酒,醉一场或两场,如若不饿,便摁着自己宿醉。
烂醉如泥。
摔自己两腿淤青,次日挥金如土,吃到去抠嗓子眼,逛到走不了直线,拎提大小包进屋,不许跑腿代劳,踢了鞋扑上床,眼泪下不来,钻去脑子,将她泡成个哭笑傻子。
虽放不过自己,至少是没了力气与自己为难。
她眼下也没力气。
因那群没脸有皮在剖她。
叫也叫不出。
哭却是要哭伤了。
她的目光摸着那圆镜,镜框到镜面,不慎摔了进去,也许是故意,摔得狠,一下将她摔回无处可去的十多岁。
里头镶着红彤彤的、肉排似的她——蹄子岔开,四仰八叉而嘴大张,没人觉得丑,因为只用于吃。
她只羞耻,双倍羞耻。
死状是这样,仿佛她逃出来就为了这样的死。
幸好皮早被剥干净,看不出红了没有。
只这时候有侥幸。
后来都是绝望,根本容不下侥幸。
她完全滑落,咚一下被投进去,黑了,全也黑了,叉子将她叉了个千疮百孔,她全无终点地流着脂肪和血。
黄白红的汤淌了一地。
她从镜子里看分明。
有皮没脸念咒并杀她玩,她弹跳,像被扔进滚水的鱼,肉肢一下下搐颤,患上癫痫,人滑下去,疼像是隔了一层,舌头早瘫了,说不出一点。
有皮没脸分出人手压她。
肃穆念着什么。
更多的人上不了手,只得下腰岔开来腿,在地上螃蟹状爬行,腰一点点仰起,手勾探勾探,要从空气里掏出什么,她觉得是掏她心肺。
“……&*(&”
有皮没脸端起她的脸,呢喃着什么,话里有莫大悲切。
她不会觉得那是为了她。
她只望着那镜子。
在屋内升腾的、高大而纯黑的信仰里发自己偏狭的疯。
她想撞碎那镜子。
像只不识相的狗,或者如族长所说,狗也不如地,撞上那面镜子。
这群唐突撞进来,在红黑花缎面被上杀她的有皮没脸肯定不明白她,但她的族姐族妹族兄族弟,有一个是一个,他们都会懂她的。
他们最懂彼此了。
因为是一口锅里的螃蟹、一个盘子里的虾。同为虾兵蟹将,做同一场学出头来、当上哼哈二将的美梦。
有皮没脸倾下身子,捏起她,捅了剔刀进来,又一次划开她舌头,全是血,刀插.进来,血溢出去。
青衣仰着头,喉管叫着,喷出血。
血点溅上镜子。
她不由看向镜子,镜中也有个她,仰着头,紫薯色的脸,胖红的身子,像半扇摊案上的猪。
她瘪了嘴做嚎啕状,唇角血口撕更深。
脸上淤积血块般紫红,眼皮肿胀。
青衣看见自己伸长了手,试着抓住什么,看见自己耸起的腰,一片,弓得像个长错位置的驼背。
血腥味像根麻绳,在她鼻腔喉管生磨,直至血肉模糊。
她感官钝了。
一整个迟钝,像生锈。
被褥吸饱她的血,她陷在里头,她的意识高高荡起,仿佛她的魂不在肉.身,而在那床缎被里。
吸吮她血的布料反过来吸吮她。
她的血肉滴着泪。
有皮没脸跪下来,此起彼伏跪,好多啊,好多啊,怎么那么多,一开始是白衣服,现在都是红的。
地板上血迹如蛇蜿蜒。
哪来那么多血,哪来的,哪来的,究竟哪来的?
她流的……她流的?
青衣想尖叫,但她早不会了。
她很早就不会了。
吴家不养闲人,吴家养不起闲人,小辈需展露价值,在寂冷的大宅里进学,听见最多的是同辈衣料磨蹭的窸窣声,在教习先生的注视下考试,僵直着背,考,考,考,考上红榜,考过红线。
考到价值从天而降,意义破体而出。
不考没有饭吃,食物锐减至一天一顿。
饿不死,但也活不大下去。
襁褓里开始教这不乖断食的道理,直教到三四岁,人和狗一样好驯,他们很快就乖了,至少看起来,大家都很乖。
也不叫。
因为会挨饿,一切非必要的动静都可能受罚。
青衣记得他们头一次进学,黑鸦鸦的学堂上矗着黑鸦鸦的先生,他们将手放在身前,昂着脑袋,平静地看上去。
一双双眼珠粘上讲桌,一只只手摆在桌上,没有东张西望的好奇。因为都一样,他们心知肚明同伴会是怎样一副情态。
他们绝难背叛彼此。
在骨头还软时就是跪姿,跪得太早,于是跪入骨血,吴家没有把底层养成人的习惯,只眼也不眨培育一代又一代惯于干活的疯子。
不驯从来意味着不幸。
于是听话、乖巧,叫也不叫,他们从来都跪得好好的。
直至今日。
有皮没脸撤下术法那一刻,疼痛闯入她的脊椎,活活撕开她神经。她跳得像□□或活虾,但仍出不得声。
仿佛一只胳膊直直伸来,捅进她喉咙,直插.入肺里,她惶恐地抬起眼睛,在镜子里看见幼儿模样的自己。
她也惊诧地瞪着自己。
她们都没叫出声。
她们都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