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也几百岁了,”陈西又翻个面,后脑勺对他,“师父对我却不这样。”
石文言先是皱眉,随即轻笑:“他根本也不管你。”
听上去仿佛高兴。
“师兄。”她忽而正声唤他,他颤了一颤,望过去,她声音脆清,眼中似有寂色。
扬了眉当回应,想起她看不见。
她挪近点。
坐垫蹭两下,她也蹭两下。
像只兔子。
“青枝要糊了。”她嗅辨着什么,鸦黑眼睫下眼睛浓黑,仿佛夜下潮水,卷起些什么,藏起些什么。
石文言低头挽救青枝,幽幽道:“我当你要说什么秘辛。”
她笑得栽下去,藏了脸去。
晚些时候,石文言赶她上床。
陈西又自然是咕哝:“父亲也不这么管我。”
石文言不应。
从寂静里依稀听见师兄低笑的得意,她将头探出被褥:“师兄。”
“?”
“师兄像父亲。”
石文言大咳。
她笑,背过身去。
药里安神成分多,纵是无睡意,棉絮拱着,腰腿陷在柔软的困顿里,温柔乡里一顿磋磨,到底仍是睡去。
梦里极热闹,像条无路灯而走不完的夜路。
熟人老人粉墨登场。
“你厉害,你最懂这些!”
有人横眉,听声气是在骂她。
她蹲下来,牵起那人骨殖森白的手:“我又怎么了嘛?”
“你见死不救!!”
像是一个嘲讽抽来脸上,很难说不疼,窘迫和羞惭逼红脸,她深叹气:“我会遭报应的,我会短命,也大概率死很惨。”
“不许。”有人抱住她,深深地、力道可怖地抱住她。
恐怖。
她骨头连篇断。
女人的声音……母亲的声音。
林平月抱着她,勒索她,绑票她,二人仰倒,径直往下,栽进羊水,深陷子宫。
“你是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,你是望舒仅剩孽种,你得活着的。”
母亲摩挲孕肚,对她低语。
陈西又将头抵上。
可祂、祂们虎视眈眈,现今太晚了。
怪藤、桃源、雾海、荒神,前狼后虎,四面楚歌。
逃不掉了。
已经被盯上了,已经被预定了,已经在疯狂的路上行了太远,没可能退了。
“注定的。”
母亲戳着她,手陷进脂肪,子宫壁印出掌痕。
“月神害了你。”
母亲抱住她。
隔着子宫抱住她。
两臂收紧,用勒断自己的力气拥抱她。
宫缩。
羊水破溃。
层层红肉开裂,血液漫溢而出。
“孩子,我的孩子。”
母亲的眼睛无限爱怜。
“你如果不是这个命数,祂怎么会允你出生。”
“抱歉,抱歉,宝宝,孩子,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,”喷薄的红浇湿母亲的脸,一绺额发垂下,湿透了,她的眼泪掉进血里,分不开,“奴隶生奴隶,冤孽生冤孽,大祭品生出小祭品了。”
“但不许死。”
林平月笑,笑得偏执阴鸷。
“不许死。”
不幸透过血液传播。
母亲喜不自禁,抚掌而笑。
场面一片混乱,陈西又边咬断脐带边想,母亲生她时为月神害,神魂散尽,几无人智。
林平月听见了。
她腰腹洞开,血肉大敞:“别管那个了,我不是又生你一回,就当这回才是真的。”
她托起她后脑,捧起她的脸。
“你是在我的期待和祝愿里诞生的。”母亲说。
她茫然,闭眼复睁眼。
感到羊水从头皮湿冷地爬过。
林平月:“我刚生了你,说点什么。”
陈西又哑然。
林平月抵近:“哭也行。”
她没哭成。
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,成片落在她脸上。
她再度出生,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连声抱歉,而她一言不发。
母亲把她的话都说完了。也将她的泪都哭尽了。
她没法说什么了。
俄而月光胀裂。
母亲撕开身子,裂出瓣月亮。
直升去天上,胖大肿胀的月亮,张大皎洁的利齿,就着天空,一路咔嚓咔嚓地吃下来,一路吃向她。
她连忙弹走,跳着跑。
没走两步,跌进无尽的、吃人的黑里。
“又又?”
极远处有人呼唤她。
她跌落,不停跌落,捉住绝壁上的荆棘,山长水远地找去,血迹斑斑地推门,光漏进来,砭骨的疼。
没看清什么,只霍然松手,锄头镰刀或者剑铿琅落地,她头痛欲裂,背过手去。
有人将她卷起,揽进怀里。
一下下拍背,一声声唤。
“师妹,又又,陈西又?”
她撑开眼。
“师兄?”
眼睛沈醉梦里,仿佛庄周梦蝶,依稀是难醒到不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