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妹?”石文言找来,见陈西又状态,琢磨着,投下道术法,问,“你见过那柳行之了?”
不知从哪发觉的。
“嗯。”她低声应。
“事办完了?”石文言挨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心情不好?”他捏了她发辫。
她惯性摇头,中途迟疑,复点起头。
“可怜,”石文言笑,“那人不识相,还是想赖账?”
“不是,就,”她无言,半晌方道,“他……去意已决,我做不了什么。”
长久无话。
天色半明,黄昏掩在里头,羞涩着,沉醉着。
行人踩过街上花纸,沙沙作响。
她出神地听,侧脸浸在朦胧的午后里,仿佛回去总角之龄的幼稚。
石文言侧头望着:“那回宗?”
“好,”她望过来,眼里汪着湿淋淋的太阳,“我们回宗。”
不巧,传送阵连着跳,一处传送阵出了岔子,往后一串安排都走空,误了行程,都有怨气,人头济济闹过一阵,各散了。
石文言将师妹捞在怀里,好似捏着个稚童。
陈西又忍了忍,闷笑:“师兄。”
石文言绕过人群,抽空回:“怎么?”
陈西又:“踩不着地了。”
传送阵挤得蹊跷。
有妖拿角撞人,魔族的脚磕在地上,嗒嗒响。
石文言索性将她抱起来。
陈西又:“……”
她将头搁上师兄肩头。
眼前隐约有光,模糊的,依稀像人,许多人,影子扭曲着,长长地拖在脚下,高高地上达天听。
扭动着,压了来。
她想起高高堆起的尸观。
传送阵临时维修,镇上积压许多人口,一时摩肩接踵,石文言抱着她穿街走巷,朦胧见许多人,恍惚觉尸观越堆越高。
客栈多约满。
老板笑拨算盘珠,乐陶陶推生意,不巧,满了,客人往东走走看看。
石文言正要走。
陈西又拍拍师兄。
石文言会意,放她下地,落后一步小心看顾,颇不放心。
陈西又问店主阁楼租不租。
驻在柜台前,手臂支在台面上,腕上碧镯盈亮,店主嘴上打哈哈,眼儿闲不住,诚实流连这一身风雅,眼珠望上抬,见清脸,呼吸一滞,心声骤乱。
陈西又只笑盈盈,侧脸抬眸觑去:“好不好?”
活色生香。
店主话音一转,便将阁楼租去,催伙计上去扫洒。
“有劳店主。”
又将分来的喜糖分出去,借花献佛。
传送阵明日好,镇上鱼龙混杂,人心浮动,师兄妹一头扎进阁楼,索性闭门不出。
石文言搬出个药炉炼药。
先熬自己的,再是师妹的。
师妹席地坐,姿势仿佛落拓,歪在小几上,托腮望药炉。
究竟是阁楼,地方局促,床是伙计硬塞进门框的床垫铺起来的,只一张,也只够放一张,再垫进毯子,放个小几。
陈西又上来时,同忙活得满面通红的伙计道谢,摸摸身上,送伙计一支小小的、会唱歌的簪子。
伙计红着脸。
低下头去,露出红透的耳根,镶在门框里,站成第四根门框。
石文言瞧一眼,再瞧一眼。
没奈何地想,真个文质彬彬芳心强盗。
“师妹。”他叫她。
不想伙计过上几十年还想她,简直是一种耽误。
“嗯?”她与伙计告别,走了来。
也不问师兄做什么。
静静坐上一会儿。
有人敲门。
石文言叹气。
陈西又看他,似乎觉得稀奇,笑起来。
去开门,果然是伙计,期期艾艾送上个花瓶,花叶掐了,将花挤在一处,美得伧俗热烈。
会喜欢吗。
伙计想。
送盲人花。
石文言想。
她送了花来。
陈西又想。
阁楼内外,两人屏息等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西又说。
模样殊丽的少女笑起来,不是大家闺秀矜远的笑,是雀跃着的,送礼人最爱见到的、会感到与有荣焉的那类笑。
伙计将手绞到一处,嗫嚅: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“啊?”伙计呆呆的。
“我喜欢。”她微笑道。
伙计结巴,说再好不过,老板高兴,鞠躬扭头找抹布,脸红到脖子,羞赧桃红望下攀,退后猛鞠躬,逃了。
脸上活脱脱写着,再耽误十年也使得。
石文言盖上脸。
“何必招她?”石文言道。
“替我们忙前忙后,多做了活,要是还看不见好脸色,”陈西又摆弄那束花,捏捏花瓣,像捏小伙计红彤彤的脸,“该有多、”顿一顿,“可怜哇。”
搁下花瓶,正儿八经转两圈。
花瓶端坐小几。
客人不坐床,便只几个坐垫腰枕,满地浑坐。
石文言又支起药炉,阁楼窄得捉襟见肘,原本隔音也糟,只修士到底有术法傍身,法阵降下,屋内针落可闻。
只药炉毕啵响,煎着苦黑药汁。
觉师妹看太久药炉,石文言提醒她:“又又,这不许伸手碰的。”
陈西又一下卸力,伏在小几上。
花抖了抖,凑趣似的,往她鬓边落。
“我在师兄那有七岁没有?”她说话,语气半恼不恼,抱怨也不像,撒娇也不像。
“没差,师兄几百岁了。”
俨然倚老卖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