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笑。
但结果好像是眼泪。眼泪,总是眼泪。
她托起一张渴盼的疯癫面庞,望进那双绝望而狂热的眼睛,看见头骨深处那颗烂熟的溃烂的脑:“不要急,都有份。”
救赎没来,只有死。
死也很好,死最好了,耶耶!
临终有话,遗言五花八门。
“我不想哭。”
陈西又于是划开他喉咙,防他嚎啕出来。
“我要有人抱着。”
陈西又于是抱住她。
“我要痛的。”
陈西又于是捡他在边上,别人都痛快,独他不安生,痛得滚来滚去,咬烂嘴唇跳了满脸眼泪。
“我想有人■到我里面。”
“……”
“动手啊。”
她便动手。
“你是好人,林平月生你生对了。”
她动手。
“神,嘻,神,啊!神!啊啊啊!”
动手。
灵肉灰飞烟灭,孽债到此为止。坟里坐满餍足的头,勾着笑的,陈西又逐个埋,搬到最后一具,恰是林平月。
死得最早,于是压到最下头。
陈西又涔冷一身汗,端起母亲端详,眼睛痴张,血和泪一点一点来,死活对不上焦,什么也看不清。
抿唇,眉尾耷拉了。
“母亲……”
如是喊。
落水狗的声气,夹着尾巴无处去的惨然。
“你怨我拔剑而不伸手吗?”
尸体不答。
独月光泼一地蓝汪汪的血,将她裱在不幸里头。
陈西又对过大侍奉者墓碑,要将母亲下葬,临了又说几句话。
说的甚么话没记住,只好打为疯话。
疯话说多了撞鬼,一失足摔进坟坑,结结实实和林平月摔作一堆。
懊恼。
躺在那,半晌不动。
仿佛被情绪碰碎,想来不能,大风大浪见太多,心碎都难,于是只能是碰瓷。
她想过带林平月走,即便林平月和从前两模两样,但她很愿意,她愿意如父亲般热忱疯狂地尝试,吃些不堪回首的苦头。
她想试。
她总盼望那个可能。
母亲听着了,像是听见谋反墙脚般掩住耳朵,装傻,只说“你完蛋了”。
“所以你其实不会怨我对吗?”
“你需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我也给你了。”
“我给你了。”
她抚摸母亲逐渐僵冷的面颊,瘀血被推开,拥挤地,踉跄摔出血管。
死血是冷的。
冷得她一个冷战。
“母亲,”她仍是抱住她,躺在那,幽丽得像一口噬人的井,“我伸手了的,是您没有伸手。”
……
“……我想听你的声音。”
她轻声道。
语声轻得无人能闻。
爬出坟坑,盖上土。
不肖女鞍前马后将坟头修平,往后不能再见,最后一回尽孝,颇卖力。
抹平土。
转向墓碑,想去背面写生卒年与墓志铭,绕去墓碑后方,没看清什么,浑身颤栗,打骨头里起寒意。
碑后头已有了一行字了。
【你杀光我的小宠物了,高兴了吗?】
她静了许久。
伸手要擦。
脊髓并脑痛不欲生,遇上泼天惨事般叫个不休。
头抵着墓碑,腰弯成虾子,痛得昏去醒来、昏去醒来,学乖了,一点点蹭远了,离那神迹远远的。
总算是逃开。
木木的,泛着懵。
好像灵魂躯壳不大兼容。
脸放在那里,用不上但存在感鲜明,仿佛那不是她的东西,是别人嵌到她头上的一个异物。
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没有别人,是她的脸。
再好一会儿。
意识到脸在笑。
一时毛骨悚然,手攀上脸,顺着颌骨找缝隙,恨不能剥开面皮,撕下嘴,还自己无人知晓的清白。
背了三遍剑诀,将自己哄得放了手。
蹲在水沟旁照了。
不过几道红色抓痕,不久便好,惹不出乱子。
水里人在笑,好恶心。
揉下那笑,走了不知几天,月亮暗了又亮,暗了又亮,神桀桀地笑、嘤嘤地哭,她有时捂住耳朵,有时被掳去走回头路,跌跌撞撞,背完平生所学大部头,走到望舒边界。
离神远了一丝。
脑子清楚了些,发觉自己修为涨了。
……
杀了母亲,杀了母族亲众,修为却涨了,母亲,您可有头绪?
不知怎么办,先钻出去。
跌在日上河边,晒到太阳,苍白的太阳。
筑基后期。
望舒三百六十八人,尸体高高叠起来,她杀了他们,不知廉耻、毫无礼义、破罐子破摔地杀了他们,修为反倒涨两阶。
仿佛灾年嚎哭的妇人,哭天抢地找,撕心裂肺问,却在自己腹中找见丢失幼儿——太饿了,是意外——怎么可以是意外。
……
怆然下笑了。
黑白颠倒里想到——啊,总算是她在笑。
不是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