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齿吐掉睫毛,茫然片刻,决定继续复仇大业。
神捏住它。它咬了来。
它是铁了心做东坡的狼、农夫的蛇的。
她言出必行了——此恨绵绵,绝无消歇之日。
怎么做到的。
神都想笑了。
寂静,只有牙在孜孜不倦,开合碰,敲着长恨歌。
【……】
神想。
【自命不凡的点心。】
或许该嘉奖她的奋斗,或许该挽留她的刚直。
她究竟是罕见。
惨叫像嘤咛,嚎啕如短歌,泪洇湿眼睛,血洇湿皮囊,灵魂埋在雪里,露出双湛清润亮眼睛,像孩子。
眼熟。
祂想起点什么。
神亿分之一的脑一动,想起她的出生,想起其母在神堂夜以继日的踱步、祈祷,她活着降世,对人而言,对其母体而言,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。
她不该活着。
神朦胧意识到这点,意识到祂早该意识到的东西。
正因她不该活着,所以察觉她气息那天,那年那夜,祂探出触手,推了林平月一下。
祂想看,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。
大抵是块有心的肉。
祂那时想。
不想是人,活生生,有手有脚,人。
她不该是人。
她该是鸟、鱼、花、草、兔子、云,她不该是人。
她的残缺对人是致命的。
就像要的是桌子而掏出弓,就像人骑了羊而生出狗,她的出现意味着、荒谬。
人是欲壑难填、情天孽海。
外来血脉入望舒,不淘洗几番待不住,洗了几轮血,胞里重塑千回筋骨,照着完人捏,完人无欲无求一心向道。
什么都好,什么都行,但不当活着。
死了的完人才是完人。
活着的完人是蠢人。
还是蠢出生天的蠢人。
她的两个姐姐明白这道理,落地便是飞升相,直接死,万丈红尘一刹看透,不必多一言。
独她生出私欲。
利他的私欲。
完人若非要有,便只能是这笑话般的私欲。
飞升相扭转,生生跌作完蛋相。
她顶着副完蛋相,对着母体笑,母体却在那之后失温,祂看完,便走开,对结局不甚感兴趣。
她当然命途多舛、薄福短命。因她本不该出生。她不该存在。
命数天定,最吝啬,不追着她杀便算不错。
她活不长。
月神念及此处,忽觉索然。
以为是道送上门的点心,诱人采撷的香气飘忽而美,察觉有望舒血脉,捉来玩玩,想着小快朵颐,不想是命数。
些许厌烦。
再一想,这点心密密一身烙印,想也不是头回碰上怪东西做局。
方圆对她倒是肯下死手。
想到这,亿分之一的伟大存在停止了思考。
祂实在没必要想这么多。
思考于祂是无用之物。
人才找意义,人才找原因。
祂只管做。
祂将她捏回去,东拼西凑、南拉北拽,吹捧西风、裁段月光,佐上点清甜可笑的欲.念,捉出她飞的魂、散的魄。
推她一把。
【好了,你是厉害的。】
陈西又站着,彷徨状。
“……”
【剑还你。】
一把剑哐啷跌在她脚边。
她抱了起来:“……”
【心还你。】
她面露痛色,捂住眼,眼里有泪:“……”
【回去。】祂下令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她彷徨地、陷在过于冷硬的世界里,踩在过于冷漠的辇车上,像团学不乖的、带头脑的云,“……我恨你,你把人当宠物、当畜生养,你根本也不在乎,你为了消遣,拿他们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。
像个被拖欠工钱而责怪门框的大人,咬牙站住了,怕丢更大的人。
神仿佛听了,也许听完了,也许只听了几个字眼,但——
【……】
【我很高兴。】
祂这么说。
【你也该高兴的,我放过你了。】隔一会,又是这么说。
“嗯,”陈西又低眼,灿白而倦怠,眉眼凄清道,“高兴,高兴死了。”
宛若人断了脊椎。
走上条长且宽的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