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听得发笑,往上看去,正对上瓷像低垂的眼。
瓷像很像母亲,一模一样,所以和她也是像的。朗姐姐见过诛月季的游街像,这祭仪允人旁观么?
有人在看吗?现在?
月光勒住她,一圈一圈绞紧。
思绪冗杂。血液流失。
第一天是肉像,她在流血,明天是木像,大概动弹不得,再后是泥像,也许活不得。
那今日是好时机,陈西又抄起剑,尽力往前刺去。
触感是空的。
瓷像有六只手,按住她花两只手,另有六条手,大可慢条斯理废了她。
臂骨折断,剑柄停靠指骨,血跳出来,烧手的热。
血倾出来,泼到瓷像上,稠艳地滴落,打在她眼前。
她极平静地蹬了瓷像一脚。
瓷像伸手过来。
咔嘣一声。
她没了完好腿骨。
陈西又也不恼。
提着软烂的腿,不轻不重又踢它一下。
瓷像掰断了她的脚。
她笑着咳,盯着那双肖似母亲的冰凉眼睛,“■、咳、对?不对?”她恍惚地笑,错乱地挑衅,“就这点本事吗?”
……
瓷像有六只手,而她只有一个。
所以不管怎么样,别怨她好吗?
太多声音了,嘈杂地过来,拖着她,抱着她,咬她吻她,逼问她鞭挞她,要她回到凄迷而艳冷的宿命里。
她在往下掉。
宿命深不见底,而她下坠、急坠、直坠。
疼痛也行,什么也好。
她很轻地想——
杀了我比不是我好。
而某物俯身,撬开她钝软的壳,掏出她五内六识,掏空她爱忧怖惧。
如林平月所经历的。
如望舒每一侍奉者所经历的。
不是一出生就是疯的,只是活着活着,明明只想活着的,明明只想喘气的,回过神来,已然疯得不轻了。
怎么办呢?
怎么办呢?
看见了吗?
看见了吗?
……看见了。
看见了。
如芒月光,撕开人的肚腹,一人高踞某物上方,两腿曲起,吭哧吭哧地笑着,将一颗头埋进去。
大侍奉者赶走那人:“这是你祖父,做的什么事?心呢?喂给什么了?”
那人哭叫,伤心欲绝:“祖父愿意的!祖父自找的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……”那人呆住。
“你祖父老糊涂,你却年轻,你也愿意不成?”大侍奉者呵斥道。
“我能怎么办,我能不愿意吗?我活该啊,我受天谴,我天打雷劈,我活该啊!!!”那人癫笑,剖开自己胸腹。
一人跳脚。
称“这不是人过的日子!”
他跑了,他回来,他依旧跑,他还是回来。
族人笑他,看他,不懂他,最后理解他。
因为他变了。
他下手很干脆,比谁都虔诚,和他们一样虔诚。
……
太多了,太过了。
那么多头破血流的刚强之人,那么多想胜过望舒旧俗的人,全军覆没,无一幸免。
陈西又看过。
“所以呢?”疼痛弯曲了她的声音,“那许多人不喜你,要反你,你不改,用他们说服我吗?”
胸骨折没了。
她挤在瓷像怀里,涂在瓷像身上,感到莫可名状的巨大空洞攫住她。
月光挤进她扁塌的躯壳。
她想跟着唱,觉月光明丽妩媚。
她想剖开自己,好教溃烂的虔诚开花结果。
投诚太简单了,原本也抬不起头,站不直身子,所以臣服简单成这样。
什么都不做,身体自动投降,自便跪下。
加入进去,她便能在望舒长命千岁。
并情绪高涨,喜不自禁,一日二十四时辰,能有三回开膛破肚的狂喜。
听着不错。
幸福得瑕不掩瑜。
前人演示过了,开始会有点痛,后面就好了,再不觉得疼,只迷醉的快乐,也忘记屈辱的味道,包羞忍耻成过眼云烟。
她母亲在这。
留在这,她也是有亲人的。
此地有神,她不必烦忧雾海滋扰,有神包庇,无需忧心方圆界天外高悬的死期。
自此无虑无忧。
但是——
“不,”陈西又张开嘴,舌上有深深牙印,“你就是赢了千百年、亿万人,都和我没有关系,我绝不低头。”
乐剑透体而过。
将脑钉穿。
她漠然地望向瓷像,慈和无谓的眼。
唇畔溢出血。
是你的话,怎样都不好。
如若我不再是我,我会死得比任何、所有都快。
那般活着,比死更不如。
女人尖叫:‘哪般?又是哪般?你在闹什么?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