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月身上发生过的,陈西又也要受一次。
或者别这么狭隘。
别只想母亲了,望远点。
望舒人受过的,世代流着望舒血的人受过的,陈西又也要受一次,因为——血从高处淌下来,淌下来,高高地淌下来。
血从那么高的地方淌下来。
这不是她的血。这也是她的血。
女人炸开了。
眼睛、血液、脂肪,柔软的坚硬的湿润的,泼过来。
她的舌头也在里头,糜状的、好吞嚼的。
陈西又透过糜状舌头听见她说话。
黏腻而腥冷的话语,沿着皮肤令人战栗地爬行,腻在身上。
‘因为我们——咱们、血浓于水,’女人的血刺入她,钻入她血肉,然后血听懂了肉听懂了骨头听懂了,于是最后,脑听懂了,‘听得懂吗?血浓于水。’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陈西又退了一步,然后是第二步,向上望着瓷像。
捏着武器,像攥着筷子。
可笑的武器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,”她流着血,沾着女人的血肉,立在活化的瓷像前,“至少、我还什么都来得及做。”
女人在神像怀里,眼球垂挂下来,荡着,一下下敲着瓷像。
华美的幢幡拂过她,一次轻摸或一个耳光。
陈西又僵滞不动。
半晌想起施术,清洁术走样,符纸在手上自焚,烧了头发,又被血水浇灭了。
她只好再退一步。
高高吊起头颅,盯着瓷像,难以招架。
瓷像生得面善。
她低垂的眼、挺秀的鼻、抿起的唇,很像一个人。
陈西又喃喃。
“林平月。”
她听见笑声,神像在笑,伴歌的族人在笑,母亲在笑。
她看见瓷像伸出手,将那瞧着它肚皮的眼球捏开了,它松开手,一串干瘪的、葡萄样的人脊骨摔下来。
一滴血溅了来,溅上她赤.裸的、斑驳的脚面。
这滴血传来女人的话。
也许是最后一句话。
‘……血浓于水的意思是——’女人的声音凑过来,探进来,咬下她一块肉那样用力,陈西又听见血肉在她唇齿间淋漓,‘做什么,你都忍下去,嘻、受着。’
陈西又低声:“忍什么?谁生来是谁的玩物么,谁定的规矩,我不认。”
瓷像伸出胳膊。
陈西又径自跳辇车。
辇车升得很高了,奔月而去,高得悚然。
肉.身叫嚣,不,别,别跳,待着。
脑在烧。
体温直往上走,蒸干一切地烧着。
陈西又听见水泡升起的响声,听见内里血肉炭化的惨叫,她抢向辇车边沿,两腿僵软,自然跌跤。
感觉不到腿,感觉不到手,只感到一轮极巨大的月亮在体内破土而出,冉冉升起。
月亮嘈杂不已,月亮缄默不言。
听不懂,听得懂,听不清,听不明白,听懂了,听明白了。
血里写着,骨头上刻着。
都是……这么过来的。
都这样。
感官扭曲。
语言露出本相。
■■■。
■■■■,■■,■■■■。
■■■■嗳■■■哏■■■■■,■尔口口口■■■■。
艰涩的音、扭曲的形、丰裕的意。
世界在中铺开来。
历史无限延伸。
呕吐物一样延伸,粪海尸山般延伸。
狂乱粗犷的语言将人性扯开。
脆弱的、红热的瓤,淌了一地,满地是。
陈西又死命往外爬。
还不如听不懂。
手脚失落,理智陷落,剑柄硌了掌心,只是硌着,拔不出挥不动,剑身嗡颤,明暗烁动。
像个破碎的什么。
陈西又抠住辇车边,望见月明千里,月光无遮无拦、洞照万物。
祂说:【■■■■■■■■】
陈西又:“■■。”
哇。
人话也不会说了。
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血甜津津地漫上舌尖,搬上一条腿,斟酌不起什么,只用人话再说一遍:“滚呐。”
再是第二条腿。
瓷像咔哒哒的,光滑的釉面反射月光。
她看见了,但没停。
她跳了。
锃亮的月光朗照一切,包括她。
照见她高坠的决心,照见一个后天不良于行者能有的最大限度的灵活。
风声呼啸,发泼如墨。
坠落的感觉很好,好到有那么一瞬间,她真以为自己逃得掉。
瓷像勒住她腰腿,将她掣提回去。
她看见血,从翻开的伤口滴落,沿着净白皮.肉晕开。
红的红,白的白。
觉头晕目眩。
瓷像勒住她,她嗅到浓厚的血味,兴许是女人的、兴许是她的、也或许是瓷像的。
会和姨母一样吗?
她在瓷像怀里抬头,凉彻瓷质贴着皮,体温和血都熨上去。
‘想到我了?’女人嬉笑,她的血缠上她,‘不会,不会,我没你的造化,嘻,我可没你的造化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