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后闭口不言,梦着事以密成。
神不限制他们外出,因为,不拘是谁,都走不远,都会回来。
没有亲人会丢失,侍奉者将其奉作真理。
确实没丢过。
侍奉者不离乡,生在望舒,长在望舒,死在望舒,小小的坟包很整齐,出生几个人挖几个坑,从来没有坑空等。
林平月干过刨坑的活。
屋里有人哭嚎,产房腾着热气和血气,生产者虚弱挣扎,嗓子喊破。
然后孩子落地,呱呱地哭。
脐带还没剪断,她听着声音下锹。
第一锹,小儿平安。
第二锹,小儿康健。
第三锹,小儿好命。
坑刨好,标上号,三十七万六千五百二十一,第376521个幸运儿。
哇,真好命。
林平月想逃离。
她感到愈加窒息,躯干里有蚂蚁在爬,或者是蛆,圣洁的蛆虫。
她试过直接逃,带着神的恩典直接逃,带着神赐予的纯洁的躯壳直接逃,但她走不出那个镇子,因为,离神太远了。
她会疯掉。
她剑走偏锋,观察镇上的人,他们能离开,他们气息驳杂混沌。
如果她和他们一样。
假如她能破坏自己的肉.身,将它从神的目光下捞起,摔进物欲横流的人间,肮脏到神不愿投下一瞥,兴许她就自由了,像个摔在地上的烂苹果。
烂到底了,不用看了。
那会是个多自由的烂苹果。
最后,林平月将主意打到怀孕上。
一个驳杂的、外来的胎儿,约莫能掩护她偷渡向自由。
怎么样都好,她要离开。
哪怕望舒爆炸,亲人死光,月神陨落,她要离开,她偏要。
这念想在丰沃的时节达到顶峰。
这时节适合播种。
她被摸醒。
兄长钻进她被窝,兢兢业业十八摸,她拒绝。
她说不要,很恶心。
阿兄静坐一晚,烛火在他光.裸的脊背上跳,肌肉轮廓美丽沉郁。
“这是月神旨意。”
“不要,真很恶心。”
第二晚是阿妹,她仍是拒绝,阿妹哆嗦骑在那,肩膀在抖,于是身上软肉也在抖,哭了足有大半夜。
林平月被吵醒太多回。
实在不耐烦,坐起来,摁倒她,从额头吻到嘴,从舌尖吻到舌根,又从耳后吻到脖颈。
吻到唇齿间都是咸涩眼泪。
第三晚是阿姊。
阿姊正怀孕,本不该她来。
但她拒决了一个又一个,纤细的亲人们受不得这样的残忍,怀着孕育后代的希望进来,哭哭啼啼地出去。
阿姊是大侍奉者,意味着深受神眷,上传天听。
她也许见过神迹。
神也许吻过她额头。
“阿姊不行。”林平月望着阿姊袒露的肉.体。
如春山起伏的身体,腹部隆起,丰润的乳白色,肥沃的浅红。
“阿姊不行。”她几乎哭出来。
“可以更多。”阿姊抚摸她的孩子。
好像她的胞宫是个石榴。
林平月惨笑:“……我不行、放了我,神说还不是我的时候,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她语无伦次。
阿姊爬过来,她浑圆的肚子顶着她:“你误读了神的意思。”
林平月牙关紧咬,一个一个字往外蹦,每个音都咯牙,她的牙齿摇摇欲坠:“我求你了,阿姊,我没求过你什么,算我求你了,下个季节……”
阿姊揩去她眼泪:“没关系,平月不想要就不会有,阿姊在。”
她说阿姊在的时候,就像在说神也在。
林平月没忍住,呕了出来。
阿姊伸手接。
接不住。
糜状物溢出掌心,往下滴,流上阿姊的孕肚。
阿姊是圣洁的血脉。
她腹中是圣洁的胎儿。
两份小号圣洁合在一起,就是大号圣洁。
她们虔诚到发着光。
林平月简直嗅到圣洁的膻味。
她完全崩溃。
下定决心一定要走,一定要从月神治下逃离,去有人的地方。
管她会被怎么惩戒,会付出什么代价。
林平月就是,她受不了,她宁可死她也要,她就是、她非死在外面不可。
她想到痴癫。
出逃不知多少回,主意逐个报废。
镇上人多少受月神影响,不敢碰她,再淫.邪也避她如蛇蝎,林平月盘桓镇上三个月,哭着爬回月神麾下,活像蛀虫一只。
将养上一年,又回镇上撞运气。
途中捡了个受召的小倒霉蛋。
可怜死,只能在望舒和现世最近的地方窝着,巴掌大的地,笼子里腾挪,早晚遭月神害。
如若她的法子奏效,林平月想,她就倾囊相授并问她,愿否和她一道走。
前提是法子有效。
林平月与那外乡的青年人搭话。
青年人不卑不亢报上名头,好长一串,一个词听不懂,林平月笑着喊他道友,说往后多多关照。
林平月与青年人往来,话本桥段烂熟于心,用起来总不尽如人意,偶尔沮丧,想起那个美丽到荒唐的倒霉蛋。
春梦噩梦都装不进她。
她就在那,也许就要跌落,也许已经跌落。
她不敢开那扇门,好像只要不开,她就一直在那。
她也不问她名字,好像只要不问不知道,她们就不曾相识,她也从没想过和她的以后。
反正,小倒霉蛋最识相了。
倒霉蛋对她好,听她话,给抱给亲,或许还给□,巴结她似的,又从根底上相信自己不会被选择。
她不会怪她。
她怪她就好了,露出点恩将仇报、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讨人厌样子,她就能将她包袱一样丢掉,关她林平月什么事。
可她不会怪她。
大难临头她飞了,她恐怕会拍手说前辈逃得好。
她不会怪她。
那林平月就要怪自己了。
——你有没有人性?是人不是?怎么当前辈的?
人总是折中。
但林平月还是不问她名字,怕自己伤心。
人心软起来,离老糊涂就不远了。
她就是……可惜。
可惜到眼前看着外乡人,心头想着房内人。
托辞不胜酒力,星夜返程,到了又不进,拖延到天又要黑,对着那扇窗出神。
好容易推门进屋。
小倒霉蛋坐桌上,像什么样子,她好漂亮,咪咪喵喵又是说的什么话?
那月神对她情有独钟,瞧着非她不可呢。
算了好不好?
也不好。
她没拜过月神,她也许能救她,那青年人是个外乡人,出剑利落有清气,指不定十分热心,愿意照拂这小倒霉蛋。
要是他不愿意,她就换个外乡人好了。
也就想那么一下,动摇那么一丁点。
为了狠下心,她什么硬话都对自己说了,薄情寡义得刻毒。
看陈西又可怜,无能燃怒火。
还是再看看,再看看,万一,她是说万一,她还有救呢。
……
…………
没救算了,她真救不起。
她自身难保。
……
我想救你。
…………
可救你太难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“玩得开心吗?”她坐在角落里,双眼明亮,仰个脸问话,有不胜柔软之意,伸个指头出去,怕是一戳就倒。
开心,开心死了。
林平月圈住她脖颈,她怕痒一样笑。
小祸害,大冤家,怎么就摊上你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