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本章涉及不法教派与少量孟德尔杂交实验】
玩意儿的意思是——
可以喜欢、可以爱护,可以随身携带、可以勤加照拂。
但没有尊重。
很简单,谁会尊重手上的盘串呢。
于是假货和真人太好分辨,第一眼将她当个威胁看的,就不是林平月。
真的林平月不会那么看她。
不会觉得她有真切的威胁,因而探询地盯着,忌惮又贪婪地凝视。
有时,陈西又在那看见谄媚。
为什么是谄媚?
她捧起败者头颅时,偶尔也拨冗想上一想。
想不出因果,只想起林平月偶尔打量她,像看着桌上砚台,要么是纸间落叶,林平月大抵都没打心眼里认真想过,她算个什么东西。
她就是,赏玩。
目光流连而过,几个位置多扫几眼,陈西又有意不去留心。
总归,她看她就是看个物件。
物件被多看上两眼,也没有诚惶诚恐的必要。
林平月回来的时机正好,再久些,陈西又就不能肯定在这狂轰乱炸的无端感召里,她嘴里吐的是不是人话了,眼下正好。
几句回了林平月的话。
垂眼让林平月上下查验一番,像只缴械动物。
林平月将她翻拣几趟,勉强放过她知情不报,压了声,语调装模作样地冷:“祂盯你比我想得要紧,那你后面不会好过。”
陈西又眉开眼笑:“我还有好过的日子呀。”
林平月:“……”
思来想去,陈西又问林平月望舒神的事。
林平月只搪塞,说知道得越多,越是逃不开,理解得越深,越是走不远。
陈西又:“前辈却逃了?”
林平月:“我也没走远,狗绳太牢了,走得再远些,我就要对月长嚎,吠着家去了。”
陈西又便静下去。
林平月觉不对,将人从桌上拎起来看,拍拍沾血的衣裳,权做修理:“你觉得你还有几天?”
陈西又轻笑:“只希望是一辈子。”
林平月听得受用,拍拍她脑袋:“记好了,人穷志不穷,不愧是——”
林平月一时没想清她定位,眼珠滴溜溜瓢,落回陈西又脸上,眼神像渴水的鱼,天经地义的心痒难耐,近乎疼痛。
而陈西又在等。
轻巧的笑,满不在乎的脸,容色迷人眼。
林平月下意识便凑近了,有无处下口的苦恼。
她总觉得她亲切。
或许是立场相似,或许是同病相怜,她有时也起错觉,例如她们分外有缘,例如她们前世相识。也有不怎么浪漫的猜想,她讨厌那想法,一遍又一遍抛之脑后。
但到这紧要关头,她就又想起来。
她也许是月神送来的奸细,美人计用得浑然天成,是要诓得她情迷心窍,累她回乡的。
还什么也没有,林平月已然在动摇,真到陈西又受召而去那天,她是不是真能站在一边,光是看着,装出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样。
她觉得悬。
于是林平月只道:“——我罩着的人。”
陈西又眼睛亮亮,像在说我真荣幸和我好高兴,林平月没捺住冲动,抬手捧了她脸搓。
她随便她,眼睛依旧亮。
林平月最喜欢她这点,讨人喜欢跟本能似的,顺势而为也像从心而发。
喜欢到顶了,几乎以为她们相爱。
林平月叹气,只恨这人哪哪扎手,刺猬都有个软肚皮好下手,这人被月神全面盯防,从里到外地扎,她都怕和她偷情,中途月神会神降布道。
林平月:“有什么其他要问的?”
陈西又的脸窝在她掌中,静静眨眼,似有欲言又止的意味。
林平月:“不好说?”
陈西又貌似苦恼:“觉得时机不对,但,说了也没什么。”
她顾自笑。
一杯不知怎么调的迷魂汤从林平月指间浇下去。
林平月觉得指尖升温,心头温烫地一动,软了或塌了,她得催自己硬起心肠。
陈西又不知情,她待在那里,分不清是懒得动弹还是有点喜欢,眉眼简直是困倦的:“玩得开心么?”
她说话真轻。
林平月一愣。
陈西又敛眸笑了,几分羞惭:“是不是见面就该问的?都是月神捣的鬼,不认出您真是您,我是不敢真说话的。”
林平月:“什么?”
陈西又重复一遍:“外头好不好玩,前辈玩得开心吗?”
血沾在她脸上、身上。
杀人现场里血迹斑斑的受害者。
挽起赭红衣袖,光.裸的手上也沾满血,只好背过手,为难又坦荡地,有苦衷又很可怜地,将她看住了。
她和她拉家常。
好像天塌下来比不过那句家常问候,人死光了敌不过你不高兴。
自然,这是错觉。
架不住人非要往里跳。
林平月觉得很要命。
像一脚踩进无底深渊,但她只知道笑个不停。
要命。
真没救。
林平月想,算了,认输好了,不算丢脸的,撞上这样的认栽就是,还能不喜欢她不成?
殉情和往后都容后再议,她只要朝夕。
“这样,往后我每天回来,”林平月饶有趣味,拍拍陈西又的脸,样子很是推心置腹,抚慰道,“小心点,别死了。”
陈西又点头复点头。
林平月摩挲她的脸。
陈西又没反抗,也没迎合。
眼睫动一下,又一下。
林平月看得久了,觉得世上又多一个傻子。
只要她活得下去,往后还会有更多。
她可以吗?
……可不可以,都不关她事。
她最多帮她到这里。
林平月想到此处,低下头去,张嘴,合齿,在她脸上留个牙印。
陈西又:“?”
林平月很愉快地笑:“就这样定了。”
林平月自此两头来回。
一头是她打算喜欢的人,一头是她已经喜欢的人。
她在象征未来的、光辉灿烂的那头花更多时间,对那个黄昏色调的、老旧的那头就显得冷落。
冷落到后面,偶尔也想,其实没必要。
这能派上什么用场?
神选之人的下场左不过那几个,怎么死扛都逃不了,前期再如何,最后都那样——穿得繁丽奢美,围着神像嘘寒问暖。她拉她出来,也只拖延一时。
况且,她也太痛苦了。
林平月没有围观别人受罪的癖好,碰上得多了,就不确定了。
她喜欢看她。
而她总在受疼。
曲膝坐在桌上,染血裙摆铺开,垂落桌沿,静静将脸栽在林平月手里,忍痛是没有声音的。
林平月几乎战栗。
感觉窃取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无师自通了所有民间故事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庸人,偷得一时是一时,哪管那地厚天高。
林平月翘腿坐吊床,对着个穷书生哄大少爷的话本笑不停,一低眼,见到个青年人,院里抬头望,似乎是觉得冒犯,朝她揖了一礼,活像从书里抠出来的大少爷。
——外乡人。
她咬口糕点,上前搭话。
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怕她,或者说,没法冒犯她。
而林平月需要冒犯。
她需要怀孕,和侍奉者以外的东西,她需要让自己不那么是神的乖容器,才能摆脱她的信仰,她的天母,离开三寨,去到别的地方。
她试过很多办法,偷尸体,把尸体塞进身体里。
不行。
杀人,再将尸体塞进身体里。
不行。
她退而求其次,自残一次比一次激进,血流在地上,仍是纯洁的、神佑者的血。
侍奉者们抱住她流泪。
“平月,平月,为什么这样做?你那么想见神吗?宁愿违背神的意志?”抽噎的泪水蹭在林平月肩上,她推开他们——她的亲人,她的友人,她潜在的爱人。
她说她要出去。
侍奉者说:“神的美名无需颂扬。”
默认她是为了神。
滚哪。
林平月想这么说,开口之前,是两行眼泪淌下来,柔软而热切的:“可我想。”
侍奉者不能理解。
领她去拜神。
林平月拜过神后,就连自己也不能理解从前的自己了,她忽然什么也忘了,什么也不懂,像所有侍奉者那样,虔诚面北叩九个头,饭前饭后睡前醒后祷告——神啊我的神,感谢您存在。
再因为层级不够,久不拜神,一个冷战清醒。
林平月反应过来——
不可信。
所有人都不可信。
神不可以,亲人不可以,自己也不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