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寨病是往昔荒神、今昔大吉祥的遗毒。
如今也活着。
如蜘蛛守网般,从祖辈开始,收账到子子孙孙,永无止歇地收取代价,收取到人们遗忘古怪重疾的由来,以为生来如此。
大吉祥本人也尚活着。
千年过去,家道未落,不曾苟延残喘,反倒偏居一隅,做起占山为王的事来,当得上风生水起一词。
不知她去雾海一遭,音讯全无两年,与大吉祥的约还算不算数。
……
不必理,左右祂要死的。
不关活的她什么事。
眼下还是,陈西又垂眼看去——柳行之父母的骨灰正在手中。
她托着他们,腕骨隐隐作痛,仿佛骨肉分离过,不曾好利索。
先前探听到,柳方儿患三寨病。
三寨病是绝症,发病者自症状出现起,视修为高低,直坠或缓坠死亡,无一幸免。
柳方儿既在病发后游历四方。
“柳方儿应有修为傍身,她为何——”陈西又如是问。
蛇妖捧起她的手,生疏揉按着。
“谁知道呢,”妖的声音冷淡,听过只是听过,复述也只是复述,“能躲却没躲,那大抵是相爱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
清脆一声,陈西又吸气。
蛇妖动作一停,而后将脱位腕骨往回推。
“推错了……”陈西又无可奈何,咬了舌尖吸气,眸光闪动,蔚为生动,“您先别动。”
她摸着腕骨,懒散告知哪枚骨头叫什么,是两块骨头没对上,对上蛇妖眼睛,没瞧见求知若渴,收了声。
蛇妖反道:“听会了,我来。”
陈西又任蛇妖动作。
蛇妖埋头鼓捣,照着人修指点往回推。
又是错位的闷响。
抬起头,陈西又在笑,一手揽个骨灰坛子,稍仰了头笑,笑意浅,胜在明丽。
蛇妖胡乱捏住她手腕:“小女郎原本想问什么?”
陈西又喉舌仍沁笑意,随随便便说什么,也像沾上嘲意:“他们诞有一子的,死前可留了话?”
蛇妖:“不曾。”
陈西又:“事发时有人看见?”
蛇妖:“有个小精怪撞个正着,听说是个戏迷,付不起正经戏钱,正无聊,碰上真人对演,津津看了大半夜,只得三句念白,词甚少,它如今也会背。”
陈西又:“什么词?”
蛇妖想上一想,慢声道:“女的说‘你来了?’。男的说‘是我,我来了’。而后女的没了气,只剩那男的在笑。”
陈西又想尽量周全些,愿找那目击者对上一回,便问道:“那精怪前辈如今身在何处?”
“小女郎是不信我?”蛇妖捻起她头发,“我验过的。”
“前辈活着么?”她没答,问了旁的。
蛇妖定定瞧她,半晌,蛇尾贴上她的脸,摩挲她耳朵。
陈西又眼也不眨,希冀又无望地等,眼中茫茫地亮。
“它活着。”蛇妖最终道。
气不过,到底还是问:“死了又如何?”
陈西又敛眸:“不如何。”
柳行之的脸冒出来,自暴自弃个彻底,往上追究不幸,头脸都苍白,血色自苍白皮肤下冒头,将他涂画得愈发惨白。
仿佛那血流动、那心跳动,对他都是残忍,是自说自话的背叛,也是强买强卖的女.干杀。
“依朗姐姐看,他们为何会有子嗣?”
蛇妖循声望去,人修眉尖微蹙,仿佛苦恼。
她抿着她的苦恼,疑惑她的天真,蛇尾磨蹭她的唇:“这有什么好想的,怀了就生,又有什么。”
陈西又道:“他们不爱子女。”
蛇妖:“生就生了,要爱做什么,拿来吃?小女郎,有情饮水饱,无情吃饭也饱啊,好歹他们算相爱,已然算负责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对柳行之而言,答案也不复杂。
也不是没有爱,也不是不会爱,不过爱的不是他,也没有他罢了。
情字最伤人。
恨也杀人,爱也杀人。
*
蛇妖爬了陈西又的床。
她揣一张陈西又亲手绘的人体骨骼图,来料理陈西又错接的骨头。
人修彼时倚了柜台站,三五不着,姿势颇落拓,递来张图,要她试试看,言辞多有勉励。
蛇妖推了:“小女郎这是何意?”
“姐姐下手太重了,”她歪头,说不上抱怨还是亲近,“灵力用不出,骨头又是歪的,我不要做瘸子。”
“歪的?”蛇妖声音古怪。
陈西又点头,报菜名般说了一串。
“总之,朗姐姐要么收手,要么送佛送到西?”她弯了眼,“也不必心烦我记得什么,反正,我会忘记的。”
蛇妖一滞,她自觉篡夺扭曲记忆的术法不曾退步,却好像再瞒不住她。
陈西又只消看她一眼,就看出五六分端倪,再说上两句话,自觉无甚稀奇,她却兀自想事,再抬头,已是欺她不得。
想明白后,遍地悠哉游哉晃,自在兜圈踱步。
房内四下散心。
三进客房,偶尔也难找。
蛇妖怜她知趣识相,仰人鼻息了,乖觉到这份上,多少省心。
想起来才洗她一回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