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一想,她笑着,如是说道。
“今日太累,明日去见你,好不好?”自言自语似的,“朗姐姐?”
蛇妖在笑。
锋利地,撬开骨头迸出血的笑。
“小女郎——”她轻轻地呼唤她。
像拿指甲划人的手背,一下,两下,不知道第几下,血液蜿蜒而下,不知道第几下,指尖抵住掌骨。
蛇尾扫过草叶,几乎无声。
青天白日里,将什么都照得肮脏的日头下。
蛇妖冒出头来,款款倾身。
如墨卷发倾落,遮了太阳,遮不住那双冷金瞳膜,瞳膜正中裂出道竖开的瞳孔,仿佛一道久远的疤。
“朗姐姐?”陈西又梦一般轻声。
蛇妖拽了她头发,拽得她眼睫一颤,似要叫疼,明知不会的,也是松开手:“不愧是仙家大宗的小女郎,真个有本事,档期颇紧,小小年纪就贵人忘事,一走便两年。”
“我尽力往回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么?”蛇妖挑起这张脸,“岁数没长,去了哪个长生秘境?找着摆脱我们的法子没有?”
“别吃惊,小女郎,”蛇妖笑起来,那笑冷而厌倦,漠视所有,包括自己,“你一走便没消息,我不会以为你不曾变心。”
“变心也没关系。”
蛇妖无限地微笑起来,以一个干涸之人才有的慷慨微笑起来,近乎不知死活的慷慨。
眼底却空,投颗石子下去,绝听不见落地的响。
如若听见了,嘘,认真些,那真是石子落地的声音,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掉了?例如血……例如头。
“你到底是回来了,路过,侥幸,意外,不幸?”蛇妖盘桓到陈西又身前,坐进她怀里,双臂合拢,绞杀般合拢,“没关系,我不在乎。”
“没有躲您的意思,”她在怀中轻细地喘息,肋骨贴着她,心跳拱着她,“只是——”
蛇妖压住她的唇舌。
温吞美丽的形状,掌心下没了声音。
“小女郎惯会说话,我防一下,女郎可介意?”蛇妖勾着唇,蛇牙尖利。
陈西又试着传音,头针刺般痛,涔涔冷汗里罢手。
乌润眼中雾蒙蒙的,清楚写着“为什么”。
蛇妖:“我生气啊,小女郎,能有什么为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不打紧,我总会原谅你的。”蛇妖垂下脸,冷艳眉眼在咫尺里化开,烛泪般滴上皮表。
毕竟,我是打算对你好的。
如我母亲对我那样。
“等我气过了,我就同你好生说话,小女郎。”
蛇妖如厮冰凉地,如厮甜蜜地说道。
甜腥一口血,温在嘴里,咽下去还是吐出来?
陈西又含着它,倚窗出神。
蛇妖无声无息地绕过来,摆弄她的头发。
她咽下去了,别过头:“不曾忘了姐姐,只是很长一段日子里都、成日奔忙,无暇他顾。”
“小女郎愿意造访,我自是一百个高兴,”蛇妖点着她的脸,“又怎会苛求旁的?”
挑不出错的态度。
陈西又却在心底打个寒战,好像眼前蛇妖有某处极不协调,内心某处先行察觉、极其不安一样。
蛇妖步步贴近。
她贴上窗,不作声,乖顺也悚然。
蛇妖的手贴上来——掌心,指缝,面颊。
仿佛满意,笑起来,眼睛弯刀般淬着寒芒:“小女郎要找的人,等闲怕是寻不见的。”
陈西又道:“朗姐姐认识方阿大?”
“……不认识,”蛇妖指腹覆上剑修袒露的颈动脉,“听说过。”
陈西又:“他去了何处?”
蛇妖:“他既自诩痴心,娘子得的又是三寨病,小女郎你说,他会去何处?”
陈西又:“您也认识柳方儿?”
蛇妖犹且噙着笑,眼神却渐冷。
不高兴似的,打她进这客栈门,蛇妖便好似没一下舒心,不知为她还是迁怒。
想来是迁怒。
陈西又思索间抬眸,对上蛇妖淌毒般的双目,蜷曲黑发蠕动着,探向她脖颈。
危急关头,她略有轻慢地想着,如若现下夸她眼睛漂亮,不知能否逃过一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