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从躯壳醒来,打断这命定的殉葬,她都听见仿若抽搭的叹息。
那听起来就是她的声音。
那听起来一点不像她的声音。
后遗症日益烟中,她反复失控,症状反复,从不见缓解。
某次醒来时正面朝雾海狂奔,双腿交替向前,草野晕成一潭月泉,月色如烧,夜风扑面而来。
山间野地,明月高悬,晚风托起这场荒谬夜游。
她如在梦中,她渐渐止步,发丝垂落,蓬软贴上后背,良久,也许太久,她一个激灵,从昏沉里醒过来。
肩头起伏,克制不下短促呼吸。
胸腔泛凉,因为奔跑中闯入太多生凉的风。
不得已,入睡前用术法、锁链控制自己,苦恼过几日,被石文言寻回剑宗,不好当着师兄动手脚,没两天固态重萌,师兄撞上两回,想上一夜,尝试用术法隔开她和雾海。
“在里头遇着什么了,能说吗?”
石文言捏住她的手,凝神想该用什么术法。
她坐在地上,师兄袖口垂落她脸畔,冰凉而柔软的衣料蹭着她。
“末日?”
她似乎笑吟吟的,言语似真也假,要对方信又怕对方信,非如此不可,不然也许会叫出来,怕的惊的崩溃的,最后都是叫出来。
——失控。
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味到失控。
雾海唤醒她的身体,像唤回出走的女儿。
于是身体活了起来。
或许不是贴切的表述,但暂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说辞。
她能听见许多声音,本不应有的声音,感官敏若疯癫。
于是夜深阑静,听见每一滴血、每一块肉、每一根骨头的舒展的呻.吟,都经雾海活化,生出自己的意识,扯出血淋淋的箭头来,直插向雾海。
那过程漫长,慢刀子剁人似的。
于是她听见体内意识成熟的声音,白天黑夜地孵化,张开,娩出,羞答答落地,啼哭,生根,根系长满她。
而后它们闭上眼。
她知道,它们会在她闭眼后睁眼。
它们什么都做得出,也什么都不做,它们要往雾海去,它们只要往雾海去。
家。家。家。
它们在梦中啼哭,想念,缅怀。
它们只要回家。
至于她,呃,她是什么?她是载具吗?她是马车吗?她是月亮吗?说到底,她是谁,它们和家之间,为什么要有个她,她对它们什么也不是。
那感觉像肉.身里长出群叛徒,血肉浇灌下生出一窝歹人。
叛徒和歹人磨刀霍霍,枕戈待旦,你知道它们不是朝你来的,但它们扑向它们的归宿时,显然也不会顾及身体主人的想法。
或者,到了这个地步,你也坚信自己是身体的主人么?
略疯上些,你甚至能与自己的牙齿聊上天呢。
陈西又摸着青见碧冰凉躯干,直站到太阳升起。
天光落上她发顶,棺盖上乌亮的光圈一般。
不知事孩子觉得有趣,也许会贴近当镜子照,大人瞥见,悄然别过头去,轻声说一声——
“晦气!”妇人的嘴撅出二里地,“方阿大么,没人比我更熟他的,瞧着老实,雇来家里做工,三五不时预支工钱,跑出去厮混!厮混就厮混,偏生要面子,非说自己出门找妻子,谁信?”
“兴许——”陈西又迟疑道。
“信男人?!”妇人翻出眼白来,又颇怜恤地拽住陈西又胳膊,“小娘子生得这般模样,性情又好,肯为同乡阿哥打听远走的父亲,可别被路上的男人蒙骗了去,嘴上成套的,说破天了又如何,手上一文也不舍得往家放,就这,还有脸说自己风度翩翩呢。”
“呸,大腹便便!”
陈西又莞尔。
妇人对方阿大显然颇有元年:“做事是能过眼,但老用托辞请假,谁受得了?千叮咛万嘱咐后头有宴会,不许出去浑走,扭头说见着妻子了甩了摊子就走!什么人?!我家是请不起这尊佛,再忍不了,即日结钱辞了人,约莫是……五年前的事,他后头去哪做工,我是不晓得了。”
陈西又记下,谢过妇人。
沿日上河慢走两步,太阳黄澄澄浸在水里,随波荡着,汁水溅得漫地是,碎作千万瓣发着光的橘子。
她听见有人唤她。
“女郎——小女郎——”
颇有耐心地,一声之后,接着第二声。
听见蛇妖曼妙的声,她漆黑的发丝垂落,头顶、脖颈、肩头。
可她分明不在这。
陈西又绕几圈路,听得那叫声越发嗔怨,凉而黏腻地涂着她耳朵。
往日也是救命之恩,虽大有蹊跷,但——
也逃不开就是了。
她谴信蝶知会师兄行踪,安坐一株楝树下,头仰在椅背上,发丝勾了耳环,衣裙展开,日光照开所有缝隙。
光斑在肌肤上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