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元按她脑袋。
陈西又懒怠挣扎,抬眼望,语气往上翘,却是颤悠悠的:“真不上值了?”
苏元:“上值,这便去上值,不用我送你回峰?”
陈西又:“不回去。”
这三字落得干脆,显是被管太紧,缠得逆反。
“悠着点,”苏元劝她,和气底下是圆滑,“实在过火,回头要被锁常青峰了。”
“那时你要来看我。”她道。
苏元:“我却双拳难敌六手。”
她半真半假地叹气,忽而又快活起来。
“明日在哪一峰高就?”盈盈笑,瓷白面颊贴乌木桌上,耳下鲜红流苏在桌上淌,青绿蛇身绕着腰,什么都像,什么都是,浑不似人间,“我或许会寻你玩。”
“牢字头的峰,不许来。”苏元将青见碧摘下来,弄睡着,塞进她怀里。
担心她借酒醉不记事,一字一顿,敲钉子似的,如何硬砸也嫌轻。
“不许来。”
次日果真不见人来,却听说常青峰有人在找人。
觉得坏事,摸去四缺一酒家。
老板闲闲立门框,听他来意,笑得咳一声:“来太迟,猫被抓走了。”
苏元不知再去哪,一时顿在原处。
老板误会,解释道:“苏仙人还在想?别介怀,您也熟客,折扣从来也算的,但小陈仙人不一样,我看她长大的,店虽小,开头几年难得我掉光头发,没她早便关张不办了,陆陆续续,承她多少人情。”
苏元:“她被抓走时,脸色如何?”
老板笑起来:“同我招手说回见,倒是拎她走的仙人面色差些。”
苏元想上一想,不知为何也笑一声。
碾脚底一颗碎石子,低了声:“行。”
*
陈西又嘴上应得好。
其实不愿回宗门,师兄师姐一个赛一个紧张,没日没夜抓她服药看病,谁来都是消受不起。
勉强撑几天,忧心再下去要四体不勤,做个废人,又不愿推拒好意,教人伤心,寻遍借口,偷了一日闲暇,自不肯回。
兼有苏姐姐溺爱,在地窖里画符抄书,食饮随心,有意忘记时辰。
内观脏腑,见药效退得差不离。
抓出把花绿药片药汁,哗啦撒进碗里,倾酒化开,勺柄伸进去搅,鲜亮亮一碗苦彻心扉的良药。
久久望,伸手指点一下,含嘴里尝了。
苦得她既哭又笑。
咬着勺子慢吞吞咽,水面下去小一半,受不了,红眼眶倒新酒,琢磨着封了味觉灌完便是,不为难自己。
却见师姐走进来,仿佛微服私访,整个纸醉金迷的糊涂地窖蓬荜生辉。
极冷极淡一张脸,几乎是凛然。
走近了。
低头瞥一眼:“别把蛇往怀里放。”
“嗯嗯。”忙卖乖,头低低,每节颈骨都顺服。
林晃晃不吃这套,卷起她铺散裙边,防着踩到压到,卡准位子,将她按倒膝上。
陈西又仰面栽师姐怀里:“师姐?”
唇红齿白,无辜透顶。
林晃晃掐了她下颔,将药片汤直直灌给她。
师妹呜咽两声,不想脏了衣裳,皱眉咽,费劲巴拉,元气大伤,霜打一般恹恹的,怏怏出声:“师姐……”
林晃晃:“别让这蛇再咬你。”
“好——”话未说完,遭呛咳打断。
泪光盈在眼底,喉头苦作一团,她咳嗽,眼睫如绒羽簌簌,薄红如横流颜料,染过整张脸。
够可怜了,便无意卖可怜,只似乎小意地退让道:“好罢,一定。”
说罢,拱进林晃晃怀里。
似是雷霆小作,不愿再作声。
出门却还抬头,要与老板打招呼。
招呼过兀自生闷气,回洞府闷许多天,掘了自己的坟,取了青试奖赏,从易心宿处取了星阵手札,头悬梁锥刺股不许,三位师兄师姐商量好轮班,熬鹰般将她看得密不透风。
陈西又心中大叫苦也苦也,面上依旧笑。
如此作没心没肺模样,隐忍月余,林晃晃离宗办事,石文言对她颇放心,要她行七十二大周天后用药躺下,她从来敬重师兄,自然是要——
寻隙逃掉的了。
不枉日夜钻研,探查术法确已勘透,撬了禁制溜下常青峰,直奔理事峰接取委托,因换了身份,需从低级委托做起并抵上担保物件。
抬手押上弟子玉牌。
凭经验捉了个委托便走,一刻不敢多留。
前脚传送出宗,后脚石文言堵上传送阵法,晚上一步,无言扼腕,往理事峰问师妹行踪。
传信乔澜起。
乔澜起人未知,话先到:‘必是你逼她太过。’
石文言:‘你就不过了?’
两人互相指摘一番,一合计,发觉谁也没给陈西又松过气,过得这样不顺心,难怪她跑得这般决绝。
唯余苦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