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今任走地兽在脚边拱来拱去哼唧,小声叫它安定,焦头烂额。
只在陈西又想起身时霍然站起,抱起她,连盆端起一盆花,或连窝捧起一只鸟。
陈西又面露疑色。
手放在她小臂,是个想推又不要推姿势。
“?”
“你不许起身的,”方今简短道,好像介绍天气,“医士说你要静养。”
虽然处事迷糊,常有笑话,比起陈西又对医士泛泛听从,方今对医嘱其实很听。
毕竟是她带人出来,不能送回去反而病得更重。
于是再多慌乱羞窘也要拦。
师姐圆眼望她,模样真也可怜,对望久了,慢慢地,面颊并耳尖都煨出淡淡石榴色。
难为情的脸红。
煞人到方今第二天也想起,对着雨林打一声多余的呼哨,决定就算走地兽团圆脾气再坏,她也要多多带师姐放风。
陈西又劝两回。
被方今戳穿其实很想放风,面红且热,别开头又扭回头,眼湿而亮,说:“依你啰。”
返程路上,抱住方今脖子说谢谢。
谢谢谢谢谢谢,每一声都灵得方今甘愿折腰俯首,任凭差遣。
病房大无聊日多出一个时辰透气,教人生出多少期盼快乐。
陈西又本倦倦养伤,多少天过去也与其他病人淡淡,尝了口自由的甜头,大快乐,有了与穷极无聊互传信病友漫谈的闲情。
虽然常翘首等方今就是了,没法的事,便如笼中雀巴巴等放风,属天性难移。
养病日久,药长老开的药愈重,也不去想。
方今一来,抛笔溜之。
病友得一句“晚些聊”的留言,颇幽怨,回她“你也收敛些,再这么着,医修能将你五花大绑了。”
陈西又回床收了信,纸白一张脸,笑得倒活泼。
鲜活生气扑人一脸的活泼。
回信:“他们才不舍得。”
事说得满,便吃教训。
隔日真被锁了。
苦脸拆锁,灵力被药压得半残废,憋气拆,拆得自己背过气,扯一扯链子,叮当响,索性研究怎么拆床头栏杆。
不巧撞上医修查床,脚也被锁一只。
天塌一半。
面色是山雨欲来,灵力缩成发丝细,钻进节点里小心捣鼓,总欠半口气。
发信问可有人带益气丹。
捅了马蜂窝。
病友潜进来,抱手便是阴沉一句:“你疯了?”
陈西又摇锁链,歌舞升平一张脸,只眼睛不羁,不服天地人似的。
再看,又像没有那回事,只是要掉三滴泪。
病友贴近锁链,拨弄术法节点。
陈西又曲起一边腿,手放膝上,侧了脸跟去瞧。
外头医修仍旧突袭查房,无声无息好一会儿,声响超过静音术临界,一下热闹起来。
药峰收治修士不免费,收部分诊金,付不起的修士可以身抵债,病好后配合医道实验,还清可走。
有病人伤势复杂,资不抵债,日复一日当病人,困得久的,住这已经三两年。
终日无聊,修炼难沉心,研习易分心,最易心猿意马。
于是就着心猿意马,寂寞地谈起恋爱来,不慎闹出人命,不慎被医修发觉,气得医修急赤白脸骂:“你什么身子你自己清楚!你竟敢怀孕!孩子另个家长呢?!!人呢!!!敢做不敢当吗?!!!”
外头一时静得只剩医修呼吸声。
陈西又听得眼眉定住。
当事病人玩着指甲,半晌道:“不知道。”
医修嗓音冷肃,锋利可以杀人:“什么不知道?”
当事病人:“太多人了,没数过,所以不知道。”
陈西又浅浅吸气。
病友埋头攻坚,听外头悲喜剧没听笑,被这咫尺的动静逗笑了:“第一天知道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她低声应,收心不听外头,觉得再听就冒犯,或许现在就够冒犯。
迟迟浮上点羞愧,不懂这天下怎么有这样多羞愧。
病友解开她手腕,接着解救她脚腕。
伶仃骨头挂上锁,磨出一点斜阳的红。
一回生二回熟,两下就结束。
陈西又笑着说谢谢,师兄身手过人兼本领通天,问他在外头有没有想要的东西。
病友抬头看来,他睫毛生得黑,冷沉沉压住眼珠,有股野生的凶劲,看好一会儿,纳闷笑道:“哪来的大小姐。”
问句也像陈述句。
陈西又看回去,目光对上,叮咣碰碎了什么。
她笑回去,头昂高些,仿佛是个傲慢腔调:“那少爷要吗?”
病友低头想,摇头复点头,只道:“你回信能快些么,本就是闲聊天,你倒敢撂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