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况他们情面怕是有四分。
蒲晨死死拽住她:“您可不能反悔——往昔情谊,可不能付之一炬哪。”
陈西又闻言,想了一想,眼里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。
“看我心情。”
她扳回一城,明亮地笑道。
*
石文言正在搭师妹的脉。
药峰医修来去匆匆,方施过针,听后头修士嚷嚷药田有农修被亲手养大的灵植一口吃了,撩袍撒腿跑。
是以石文言抓了空子,抢来一听师妹脉象。
“如何?”乔澜起望风。
石文言:“又又哪碰上的鬼灵?”
林晃晃凝眉,想起陈西又曾寄的信蝶:“烟火众。”
乔澜起:“鬼灵先放放,她身体如何?”
石文言低咳:“还行,比试炼前还好些。”
隔音术法单向,帘内仍能听见外头响动。
隔壁床修士意志尸首,捶胸顿足地嚎叫,恨自己不是深山老林一只猿猴,自在荡它二十年藤蔓。
林晃晃默然,道:“几时能接她回去休养?”
“少说三五日,”石文言道,“需等她醒。”
乔澜起挑眉:“忙成什么了都,我们接走一个病号,他们还不愿吗?”
石文言:“不愿,又又进来,医修扔探测术法做深检,一探一声‘嚯’,当场便有人奔去请长老,长老进来,一听脉——了不得,叫来四个弟子。”
乔澜起来得早些,正撞上那幕,补充道:“师姐弟一串四个,列那跟鹌鹑似的,被问得满头是汗。”
林晃晃:“凭何——”
石文言:“又又伤得杂,药峰若有根治调养之法,于她是好事。”
另两人便不响了。
又听医修步子逼近此处。
三人对视,趁医修没发现端倪,掀了帘子一角,罩上术法,默默退了出去。
药峰对探视病患看管颇严,说是往年管得松时,曾有弟子假借探视之名,潜入病房,将伤重的死对头捅死在床,完事扔了兵刃,仰天大笑三声,吐血而亡,活活将对床弟子吓出惊悸之症。
惨案在前,药峰痛定思痛,再不许人随意探视,若要探视,必手写因由,由低到高连过三道审批,方能允准。
三道审核文书批过,但凡不是要命的伤,病号早便下地,一蹦三跳出药峰了,因而这探视条例,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。
真有那放不下的,左等右等不得回音,不约而同地藏起脸,纷纷狗急跳墙,跑去试病房墙面的厚度。
正所谓,正门不通,小路乱开。
药峰病房这些年下来,被心急如焚的病患亲朋开了几个狗洞,大抵只有药峰长老和上天知道。
常青峰三位便是各走各路潜入的。
虽尽量小心,也不免打草惊蛇。
是夜,受长老指派的医修们敛息匿踪,脚步轻轻,在病房里暗中检查。
还真查出不少暗度陈仓之辈,挨个揪了出来,好一阵鸡飞狗跳。
原要昏上四五日的陈西又,便在这嘈杂中睁开了眼。
甫一睁眼,对上双久违的、熟人眼睛——搭伙走了烟火众一遭的文昴师兄。
贴帘站着,正从一团乱的声响中分辨医修动向。
她眨了下眼,勉强坐起,琢磨着自己的新身份,试探道:“你是?”
她声若游丝。
文昴仍是温文俊秀一张脸,长身而立,正微有叹惋地打量她:“你与从前我认识的一个故人很像。”
“那故人是否芳龄早逝?”她仿若倦极地垂眼,眼睫微翘,情态颇动人,“并听说,那故人的师兄入了心瘴,竟从外头绑来个替身?”
文昴没否认:“你不愿?我与那人有旧,不忍旁人打着她的旗号行悖逆之事,我能带你出剑宗,另给你指一条路。”
陈西又浅浅带出一个笑:“有天降的馅饼,为何要不愿?”
文昴蹙眉。
“倒是你,”明媚莞然的少女坐在灯光下,即便才表过自轻心思,也是不惹尘埃的澄明干净,“为何在此?来探视。”
文昴一阵恍惚,叹气:“你该高声喊的。”
陈西又:“你布了术法,我喊也是无用。”
文昴走来,压上她脉门:“那你便不喊了?”
陈西又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文昴:“你和那人确实像。”
陈西又顿了顿:“……借你吉言?眼下我可靠这张脸混饭吃。”
不免腹诽石师兄寻的什么借口,再演几个回合,自己便要露馅并招认了,左右,文师兄不是恶人。
文昴自回忆中拔回意识,端详这张熟悉到不该的脸:“你不只是长得像,连声音也对得上。”
“唔,”陈西又犹疑,“您也要出一笔款诚招替身?”
文昴笑,“我可没癫成那样,”他撤了手,手指在床沿轻敲,“若你不想留这了,可往理事峰接宗潜伏任务,藏上十年八年,任务棘手些,便是百年,有剑宗扫尾并背书,他找不到你的。”
陈西又久久望他,没应。
良久。
“所以,你是来找谁的?”她问。
“仇人,看他伤得快死了,我很放心。”文昴道。
“这是我能听的?”她纳闷。
“现下知道不能听了?”青年闷笑,“当替身时怎么不想想,那不是自己的包袱,你就背得起且背得动吗?”
话罢,闪身遁了。
陈西又沉思片刻,躺下了。
什么都乱糟糟的,还是修炼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