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微恐】
他向那口井的深处探身。
四个女人在呜咽,她们说:“礼物。”
礼物之后的下一句,仍旧是礼物。
无论她们多绝望多害怕多声嘶力竭,多想求助多想逃,吐出的字都是“礼物”,上声,去声,两个字,蘸着胆汁、浇淋热血,滚落唇齿,落地溅起破碎的喘息。
想要泣血,无法泣血。
林猫生在这喃喃呓语中迷醉,有什么托住他背脊,他颤了下,汗水从鼻尖滴落,停下手上动作,回头。
女人互相托抱着,凄怆地望他。
眼睛赤红如兔子。
“别担心。”他对她们说。
他从井里打了水,又检查一遍——井水透明澄清,无异状,从他颤抖的指缝漏下。
像那匹马的口水。
联想教他顿觉恶寒,他扔了水桶,下意识裹紧衣服。
脊椎到指尖绷直,鸡皮疙瘩爬满。
其实一点也没法接受,对吗?
尊严是扎人的东西,缰绳在别人手里,裸着在外头跑一圈,没人看见,一个人看见,一百个人看见和数万人看见是截然不同的结局。
目下,林猫生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烫。
“滋啦”灼烫他的皮.肉。
那感觉像尊严在爆燃。
他摁住嘴,掩下一声干呕。
“不要像个被卖身的小东西一样,”他劝自己,“你没那么可怜,你有剑。”
他想起他朽烂的剑。
化在他手心,比他烂得都快。
“没事,”他安慰自己,眼神空,声音低,“没事的,此皆皮囊之苦,无损心志高远。”
那头马也许今晚还来。
师兄不定能求到援兵。
……
“我难道只能受着吗?”林猫生大叫,一手指戳向井里自怨自艾的倒影,“你这懦夫!蠢材!”
他挖空心思辱骂自己。
脱力坐在地上。
是的,他懦弱。
他懦弱一整晚了,现在才敢指着自己骂。
女人被他骂声惊动。
“礼物……礼物……”四道女声不安地扭动着,互相叠着,说得太多,多少喑哑,嘶嘶的,欲破不破。
他蹭过去,检查她们的身体,喂了点药。
他给自己喂过量的定心丸。
头疼欲裂,腹痛如绞,干呕几回,抄起案宗来,东边闹鼠患西边太阳雨,鸡零狗碎。
天要黑了。
缩在凳子上,牙撞得牙膛疼,心在痉挛,汗水浸透眼睫。
他觉得,觉得……他不再识字。
手底的案卷副本成了鬼画符,墨迹晕染,伸了舌头舔他的手,他抽回手,惊骇已极,头磕木架。
握笔的手抖了抖。
停滞许久,林猫生长长、长长地叹了口气,站起身,飘上房间。
他倒空储物袋,布下密密麻麻的护身符文和阵法,用一半的血作替身,摆在房里,摆在地板上。
复折回大堂,将剩下材料用完,安顿四人,抱膝坐进墙角,到此时,已是灵力干涸、四肢疲软。
他喘息着,将濡湿碎发抹去脑后,额头冰凉。
脸上淌下豆大一滴什么,不知是什么。
而后他等。
暮色渐沉,天如翻墨。
他的呼吸渐紧,透不来气,冰凉的畏惧攥住他的心,他在手心倒一把药,低了头,将药生吞。
女人们抱着,叠着,往上爬,仿若畸形的藤。
林猫生抱头蹲在角落,他的肺抽痛,头也是,他的腿下意识要往前走。
他听见一声粘连的响。
井里有什么,窸窣涌动,破水而出,伴着奇诡的香气,挤过门缝窗隙。
他捂住双耳。
某样轻巧的东西笑着,踩过他鞋面,留下濡湿的足印,拧开某样开关般,林猫生的内脏一阵痉挛,肌肉紧绷,他开始流血流汗流泪,口水异常分泌,吞咽不及,张开嘴,涎水自唇角落下。
他压住自己,几乎捺不下一声惨叫。
一些东西被唤醒——情.欲、杀欲、食欲、美欲、求生欲、求死欲。
上瘾,每样感官都渴求着什么。
撕碎什么爱护什么孕育什么获得什么。
什么都行、什么都好、只别什么都不做。
林猫生咬着手,像一头撞死。
四个女人发出抽泣,小声叫唤“礼物”,吓得遍地爬,遍地走,吭哧着抱到一起,抽噎变了调。
“嘘。”他试图哄她们安静。
她们没有。
林猫生觉得肝胆欲裂。
有什么不一样了,不是受辱或受迫害,是根本上的东西改变,滂湃力量冲下来,轻易带跑他建起的窄堤。
人的意志在中消融,像水消失于水。
他看见自己屈服的未来。
那甚至不能算作他的屈服,那时或许没有他了。
他极可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,忘记自己曾是个人,一门心思做那匹马的禁脔。
他冷笑,唇角勾起,太绝望,以至尖利地笑出声来。
他不得不把手更深地往里塞,几乎抵进喉咙。
折磨食道的后来,他看见昨夜的那匹马,从楼梯拐角旋出,迈着踢踢踏踏的步子靠近。
他的替身死在马身上。
被马套在蹄子上。
替身的两条腿盘在马身上,灰白肠道在地上拖动,马的第二条尾巴。
他的脑中灌水般嗡鸣。
而后昏倒。
他不该昏倒的,对吗?
要猜一猜吗,合.奸还是□□?
像街巷低垂的眼睛那样,像舌尖的轻笑那样,像素未谋面的唇舌那样,津津揣测床笫之事——谁不贞洁谁□搞,谁和谁睡了一觉又一觉,茶余饭后将当事人当瓜子嚼,喀嚓咽了仁,呸一声吐掉壳。
真真是难活。
林猫生被□醒。
马吻倾向他的头,他的颅骨裂开,眼睑牵拉肿胀,无法闭合。
他看见它的鬃毛,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