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苗青。”
“秦越飞。”
……
“阙碧。”
“巫丁。”
“熊妖。”
“鱼非人。”
“瞿宜。”
“林猫生。”
蒲晨叫停,眼睛弯了,寂冷的黑:“仙子好记性。”
陈西又慢慢将手搁回膝头,躲在曲起的小腿后,眼眸和抿起的唇都润,氤氲着愁人的湿亮。
眼泪倒灌的涩。
蒲晨慢腾腾地,碰上她手背,水蛭吮食血液一样触碰,教人不寒而栗的触碰。
他的眼睛是几乎腐烂的黑,皮肤是六尺之下的白,身上有棺木朽烂的腐朽气息。
陈西又感到心脏蜷缩起来。
蒲晨举起两手:“我没吓你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似乎笑了下,眼里有脆亮的日光,“我只是,杯弓蛇影。”
其实畏惧让她感觉更好。
蒲晨现身时,陈西又甚至想说多谢。
恐惧只是恐惧。
兔子的心脏让她软弱不堪,疲于奔命,于是无暇思索。
兔子不会跪倒在地,哭瞎自己的眼睛,恨自己既不椒盐也不麻辣,是只活兔子。
兔子只是兔子。
她揣着兔子毛茸茸的心脏,不会觉得自己懦弱软弱又一事无成,不需要遏制自伤自灭的念头。
如果让她继续盯着那群尸体,她不确定自己会再做出什么。
她记得和鬼灵的交易——
他处理秽气,她任他来去。
蒲晨解决她的问题后,就建起一场永远的游园会,简陋的、狭窄的。
他摸住她脉搏,得意又惆怅地叹气:“我这次没换仙子的心。”
陈西又:“我的不是?”
蒲晨笑开,亮出森白的牙,坟墓下捂过十年的白:“当然不是,我倍感荣幸。”
陈西又无奈,揪下发间一个饰品,抛出去打水漂,嗯,血漂。
血花四溅。
她听见一声惊呼,抬起头。
蒲晨瞪圆眼睛,那对黑而涣散的瞳孔对着她。
“那群修士在赶我。”他咬了唇,作委屈状。
“那——再会?”她偏头,笑了声,发丝蜿蜒垂落,似有柔软的芬芳。
但不会有。
雨露或者风,泥土或者花,蒲晨从未在任何人的梦中嗅到她的气息。
她根本也没有气味。
和所有严苛到吹毛求疵,随时手搭兵刃随时拔刃而起的修士一样,她不会让自己有气味。
她在气味上是空的。
蒲晨偶尔想到她,仿佛隔着回忆观摩一只动物。
他知道她看起来怎么样,听起来怎么样,走神到他闻起来怎么样,怎么想都脑袋空空,记忆无端瘪下一块。
眼下也是空的。
他只能闻到血味,甚至不是她的血,血气来自脚下的血泊。
蒲晨觉得她在逃避。
“仙子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,”他煞有介事地掐个行礼手势,“没有什么。”
就算她为了躲避刀子跳进火里,又有什么关系?
她选的是这团火。
他大抵是该,乐见其成的。
他的身形在消逝。
蒲晨偏头想了下,突兀道:“你会死吗?”
她微有怔忪,抬眸望他,眼睫晃了下,而后轻笑。
她笑得很轻,笑声很浅,笑容很淡,也许因为笑得再沉些,那些湿亮的光就会从眼中跌落。
悲伤不常沉重,只是有时,她并经不起一个笑容。
“我尽量不。”她说。
鬼灵忧心忡忡地走了。
陈西又别无他事,静静听尸体在血里起伏的声音。
也无应景眼泪。
她怔怔望着,等着醒来。
或许也是等着死去。
每回从梦中醒来,就像在梦中死去一次。
愧怍掐着她脖子,肺和心都沉甸甸,手脚坠铅般沉。
她试着放松,而后呼吸。
心很沉,它被眼泪泡得苍白肿胀,堵住她的喉咙,堵住她的眼睛,束缚她的四肢。
她感到疼痛,站坐躺都弥足痛苦。
伸出手去,入手细腻冰凉,所有尸体都哀嚎,眼泪从棺中、从泥下满溢而出,载着不甘悔恨欣慰绝望,他们将所有眼泪都哭干了。
陈西又在喘息。
但没有眼泪。
事情就是这样——没有眼泪。
后天的情感在体内熨帖地呼吸,蜷缩后舒展。
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隶属七情的门。
你感到难过吗?你需要帮助吗?
所有她都摇着头。
不,没事,谢谢。
那问题出在哪里……她顿在原地,长久的忍耐换长久的病痛,长久的叩问换长久的哽咽。
一切都平和得模糊。
今日无事,今日平安,今日顺遂。
她站在歌舞升平里,茫然按住胸口。
可我呼吸不过来。
我一刻不停地缺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