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摸到他眼泪,“嗯,”她沉吟过,轻易退让,“你可以反悔?”
“不。”他说。
她只得继续。
捏着乐剑,剑锋逡巡,贴在他颈侧,还多此一举地问:“可以吗?”
那道凉意仿佛麻雀,贴着他动脉。
杀了我这么让你为难吗?
黑袍想发难,想让眼泪从别人脸上淌下,想死想死想死,又有一点想活,那一点想活比什么都让他难堪,难堪到他不想活。
黑袍在抖,他的舌齿互相搏杀,左勾拳右勾拳,打得他不明白自己口吐谁的言。
他的脑子浸在冷汗里,他的念头都打滑。
“我以前回来过,不敢进门,我就是看,凡人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,吃饭做事,劈柴烧水,他头都不抬,看不到我。”
“我看多了,就很得意,我从笼子里飞出去了,他没有。”
“他偶尔烧多了饭食,没拧过来,会叫我的名字,我没辟谷,我听得到,我一次没应过,”他在哆嗦,分不清高兴和落泪,“我那时好骄傲。”
我骄傲得像个混蛋。
大段大段的话,他扔出去,不假思索地扔出去,如同向狗抛掷肉骨头,祈祷吃饱了的狗放过他,但她不是狗,她是麻雀。
他求着麻雀操刀对准他。
他自找的。
他含混地说一串闲话,又忧心她收手,忙不迭地,“可以可以可以,求您快些,”他的畏惧不许他多停,他深吸口气,感到眼泪从大睁的眼中滚落,“杀千刀的。”
他骂。
他透不上气。
他的眼泪不值钱。
“我说到哪了?”他搬动他的舌头,想用鞭子抽打它,“对,我是畜生,活畜生,假使我没落难,我根本就忘了他,我想起他,因为我既不想死,又想过得不错,我吃肉不大长良心。”
他的泪水蹭上她的手。
“我说了可以,”黑袍厉声喝令,“为何还不动手!”
她按住剑。
他又叫停。
激烈咒骂里一声呜咽般的停手,她真住手,不见幸色,他只蜷起来,腰腹卷起,堪称绝望,比真的死去更大汗淋漓。
“为什么呢?”他的声音轻下去,以为自己死去,陡然安静了,“为什么是我们死,我们活该死吗?”
“不是,”麻雀的声音小小的,“眼下,我们还活着,你也依旧能后悔。”
他的嘴张了,虚弱地翕动:“可你本就要杀我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她没否认。
黑袍的眼睛在掌心圈出的黑暗里,他的脖颈受了擦伤,疼痛丝缕冒出。
“就凭城主在我身上做手脚?!我是受胁迫的!我不愿意!我丁点也不愿意!”他大叫,叫声那样弱。
“骗我吗?”她握着那柄剑,没再动作,只声音凑近,“还是骗自己?”
“……”黑袍的眼泪开了闸,不知如何出声,喉舌受冻般僵死。
“城主允诺你金银珠宝或登仙阶梯么?”麻雀仿若好奇,“他许的事很像你的理想么?”
“不像,”黑袍咬牙,他真怕再不催她,再拖久些,城主就破开他的肠子,从他体内赤淋淋地坐起来,“但我鬼迷心窍,我容易鬼迷心窍,我总这样。”
没得救也没得治。
以为是机遇,结果是劫数。
他催她:“动手,别让我说话了。”
他求她:“尽快,越快越好。”
麻雀便将剑尖抵进他的嘴,压住他舌头。
黑袍眼泪决堤后便没好过,还在掉,还在掉眼泪。
她倒数:“五——四——”
风过庭院,桂花叶摇着手,千千万万只手鼓掌,喝彩着为他送行。
千千万万片叶子翘首以盼他授首。
不是秋天,是该杀的夏天,没有桂花。
他忍住眼泪,但眼周泥泞得他不能细想,他只尽力瞪大眼睛。
他草草死去的兄长离他很近,没有等他的意思,他知道吗?他逃过了照顾残废弟弟的一劫?
他为此笑吗?
他听见兄长的声音:“竿子即被你玩丢了,爬上去,把桂花摇下来。”
“摇了干嘛?”他骑在树上,不高兴地低了头。
“还能干嘛,换钱,”兄长啧道,“你吃用不花钱?”
他吃完喝完,满街窜,听信修行发大财的大好事,测得灵根,自诩天命所归,回家卷了个包裹,拍拍屁股要走。
兄长劝,他不听。
兄长再劝,他仍不听。
甩着包裹吊儿郎当:“我不小心丧命?还活不过你?长这么大,您从来也没赢过我,少操心我,长不高也嫁不好。”
蹦着便走了。
他后悔了吗?……他后悔得不得了。
“三——”
那剑猛地捣进他脑里,胡乱搅了搅。
蛮疼的,但够快。
黑袍痛叫死在舌头上,叫停和求情也干死舌苔,他委实不耐疼。
原来他既没自知之明,也没骨头。
命全好在遇上好人。
也没珍惜过,光为些烂人鞍前马后了,亏个底掉,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