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稍冷静些,本会比陈西又更快反应过来不对。
毕竟尸体就在那里。
沉默,坚笃,死一样苍白。
黑袍呆滞地望着尸体,尸体仰在那,栽在生前费心搜罗的破铜烂铁里,死得无声无息、无人问津。
黑袍有些想笑。
他记得他从这个还不是老人的男人身边离开,说他要干出一场事业时,这个人是怎么说的,他眯着眼让他小心,说修仙的不见得活得比凡人长。
劝他多点自知自明,称一称自己的骨头,少掺和那血肉横飞、九死一生的炼狱。
他嗤之以鼻。
到没了腿和手才有点后悔。
他在离奇修士的刑讯下颤抖,惶惑让他变作懦夫,或比懦夫更不如,他在千万条后悔事项里想过——
他该多回来看看的。
假若他对凡人兄长多点关心,他就不会这许多年,几过家门都不入,他不知道兄长是否婚配、子嗣多寡,换句话说,没有那要命的、将他前途拦腰折断的事故,他是想不起他有个兄长的。
也许再多百来年,他修行遇挫或念头通达,想起从前亲友,备一两薄酒,对着坟头野草浇下,便算他深情。
为何回来?累赘里的累赘了,比窝囊废更甚的窝囊,这般灰头土脸、怪物一样滚回来,他难道觉得他会得到什么优待么?
他说不清。
黑袍修士只发觉,除去这,他也实在无处可去。
从前的布置不是一个修为俱废的废物能肖想的,他想过又想,穷尽自己的恩怨往来和未雨绸缪,竟然还是这,到底还是这。
破锣巷尾,他掷下豪言,赌咒发誓从这出去,一头扎进通天的索道,跌过一跤又一跤,见了在这逼仄地埋头苦干一辈子也见不着的风光,结果还是回来。
而这几乎没变。
仍旧赤贫,仍旧一穷二白。
桂树在,院里的破烂在。
哥哥也在。
和他想得差不多。
真叫人窝火。
黑袍瞪着地上的尸体。
逐渐听见滑稽的气声,气息不足还拖长,仿佛是个狗养的、去他■讥诮的哨子。
他认出那是笑声。
“别笑了!”
他崩溃了。
他声嘶力竭地崩溃了。
他想击打自己的头。他也想撞墙。
可他没有手,他也没有腿!
他什么都没了,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倒在那,头发斑白稀疏,曝尸不知几日,烂泥也不是,已然烂光。
他真想惨叫,他不想笑,让他叫出来,让他绝望的呼号把所有祸患都招来,让他们往他身上泼油,让他们点火!
天哪,天哪!放了他放过他杀了他毁了他行吗?别戏弄他了。
他抽气,笑声撕裂。
他呼气,则笑声鼓起。
太滑稽太难听了,他认不出。
“杀了我,”他请求她,请求身后女修开恩,他的舌头在颤,蛇一样摩擦自己,舌苔互相磨,像痉挛,“您发最后一回善心好了,杀了我。”
女修沉吟,女修不应。
他的眼眶挤满泪水,泪水要将他的眼珠挤出眼眶。
“您发发慈悲罢。”
他无意识地恳求,无师自通地自卖自夸。
“肋骨您觉麻烦,就从胸下借道好了,拐也不用拐,直走推进肺里,一会儿的事,半点不费事,我用手堵住口子,保管滴血不沾您的手。”他的喉咙滑腻腻的,大口往下咽眼泪。
她道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”黑袍道,“就这样了。”
陈西又将他放在桂花树下,动作间颠簸,黑袍的眼泪自眼角滑落。
他惊惶。
惊弓之鸟地怕,恨自己没手,不能缠死人身上。
“离他近点,许会好杀些。”他惶惶然,也许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什么。
眼珠是定的,涣散的。
“你害怕?”她问。
“我为何要怕?”他笑,“无人照应地继续活,我才要害怕,”他的牙齿打着战,“又不是头一遭,我不怕的。”
人害怕的时候,就会说许多话,黑袍大抵是知道的,只是如今顾不上。
陈西又想着,故技重施,要划开自己手腕放浸过血的止痛剂。
黑袍的黑眼珠定在天上,大太阳烘烤他眼睛,将眼黑烤得愈发小。
他无端颤抖:“你做什么?”
勇敢极了,畏怯极了。
陈西又:“止痛。”
他先无反应,停一会,后知后觉偏了头,“不,”他恹恹地,坚决地道,“我喜欢痛的。”
陈西又一顿。
眸子不赞同地望上一望他,不甚赞同。
她一壁不赞同地望住他,一壁抽出乐剑,剑身剔透,不像取人命的三尺青芒,只像月下一段洁净的冰。
她捂住他眼睛。
黑袍的眼睑鸟似的扑腾,而后生生定住。
他的喉咙哽住,挤出抽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