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这么说——还得进城再打一回城主?”
众说纷纭,众口难调,修士们看向易心宿。
“易道友,你怎么看?”
易心宿翻着手头一只信蝶,从城主府飞出的最后一只,能看出陈西又的手笔,他拧起的眉头松开些。
“我当探路。”他说。
“呃……”修士们瞧着他。
易心宿:“若我死后,秘境仍未崩解,便由你们谴人再探城主府。”
修士们无可奈何,便也无有不可,纷纷点头。
易心宿进了城主府。
迎面开水来迎,忙忙织出灵力屏障阻隔,往上踩水,待到浮上水面,阵法效力收拢,修为尽废,已与常人无异。
他划着水寻人,穷目四看,没找见端倪,吃了好几口水后,他看见一片小小的、由邪祟尸体拼凑成的浮岛。
他游了去。
看见一片裙角,临水垂下,在水中荡开,流光溢彩的绮艳。
他抬起头。
水镜霎时一黑。
“不是?”修士懊恼地叫出来,“这陈道友身上是长了刺么,到她就被掐?”
“你就知道抱个水镜瞧,”挂着黑眼圈的修士踢他一脚,“看看,藏书峰有人掘来衍魔的资料了,竟然是照着往年旧案还原的试炼秘境,看,这不,都对得上。”
懊恼修士瞥一眼,愈发懊恼地捂住脸:“之乎者也的,人言否?”
“明着写了都看不明白,啧啧,”黑眼圈摇头晃脑,“不怪满长老敢直接搬来用。”
“少挖苦,总之,上头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是衍魔难杀,赵姜城百姓日死,尸身填道塞河,修士屡试不得救,不得已,屠城。”
“屠城?”
“嗯,屠城。”
懊恼修士张大嘴,彻底忘了那面倒霉水镜。
水镜无法显示的那一头,易心宿往上看,顺溜地将陈西又一览无余。
她很狼狈。
青紫瘀痕并咬痕,脖颈处手掌状的淤青扇形旋开,皮肤是残弱的白,于是大小伤口明显得像白糕上的斑。
不用她开口,他也知道她死里逃生许多回。
他张嘴,又张嘴,没想起说什么话。
他是没机会受这么重的伤的,因而他并不知晓用什么字句作问候的开场白,脑海里存的语句派不上用场。
也许他该放弃无关紧要的寒暄,直切正题,和陈西又聊衍魔的事。
他的舌头忽然干涩。
陈西又卷着身下尸体的毛发,戳着颗烟粉色的脑,戳得那颗脑一晃一晃。
察觉到什么,投来目光。
易心宿与她对视。
她的瞳孔颤了颤,如涟漪漾开。
她小声嘀咕:“改路数了?”
重新低下头。
易心宿感觉陷入团濒死的血雾,遥远的血气勒住他脖子,他有点想微笑。
他下意识地追着她的眼角眉梢,猜测她的伤势心情。
不知为何,当她笑着和他说话时,他觉得两人相距甚远,当她只这样看来一眼,以为是幻想,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后,他却觉得两人更为贴近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说。
究竟不是正事里的任何一句。
“唔,我觉得,”她戳着那颗脑,没头没脑地笑了,愤怒也干了,期待也干了,“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”
“你真这么觉得?”易心宿茫然的睁圆眼睛。
“问都问了,怎么不信啊。”她半真半假地抱怨,垂眼来看。
她连这力气也没有。
案牍劳形地累疲了,精气流干地疲麻了。
掀眼来看,又挪去他处。
仿佛抬眼也是宗累人的大事业。
停一停,反应过来什么。
“咦?”
她猛回头。
易心宿捏住了手,没有原因,就是捏住了。
“啊,”她终于看到他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给我送了信,”易心宿说,急于介绍什么,证明什么,于是俊逸眼眉在雨水外又添另一分狼狈,“我收到后,把外头的事了结便入府,不曾拖延。”
“不用向我解释啊,”她笑了下,累到惨淡、因而柔软到不祥,“别急,先上来。”
易心宿攀上这邪祟浮岛。
他不自觉地战栗,骨头蜷起,要高高浮起,要沉沉坠下。
冷热交替,病了似的。
“你发来信上写的是——”易心宿道,“易心宿道友或受波及,遭衍魔附身,抱歉,应是受我所累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错漏?”久不得应,他抬头,眉头攒起,问询神色近乎期艾。
“没有,只是,”陈西又将湿凉的手贴上他额头,停一停,点头,“你果然是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