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它要一颗胃并一颗心。
城主仅存的脑要的东西,一听就会招致不幸,像个俗套的市井怪谈,不给没好下场,给了也没好果子。
陈西又没搭理的意思,敷衍地翻,直到阵法收束洪水滚沸,也没在自己体内以外的地方找出第二副器官。
洪水翻滚,术法如枷缚身。
天地如炉,,如烹鱼鲜般烘烤这叶小筏。
五内渐熟她管不上。
她只低头。
看那颗脑吵闹兼作乱,在腾起的蒸汽间腾挪,伞上伞下地吵,活得聒噪用力。
脑说:“要心和胃作陪。”
它在化,或说变性成块,掉落几颗灰白组织,像熟烂的果。
但没有死的苗头。
陈西又冷眼旁观许久,终于下定决心,她倒持长剑,在雨幕和雷电中站直些。
脑仍在唱。
荒谬扭曲的调子,跟着雨下沉,跟着水汽升。
她刺了几剑,脑哎哎叫了几声,没躲。
她剁了几下,脑噗嗤笑了,抱住她的剑。
它的“嘴”一张一合,鱼的鳃,鸟的喉囊,总之,不像嘴。
陈西又最后一次提起剑时,雨势奇迹般地休止一瞬,长剑再不遮掩锋芒,一线尖锐寒芒。
在她身后,雷电如蛇绞杀天幕。
脑笑了,笑得滚来滚去,吻上那柄剑,吃透那剑光。
完全荒诞的混乱场面。
看过街巷的童戏么,花哨打扮的演员们唱念作打俱不行、声台行表全捉急,却很受孩子欢迎,演员们夸张地争吵、交手、倒地吐血、拍地而起,死去活来,变脸无常。
大人看久了头疼,说情理何在,两人莫非是疯子不成,简直无稽之谈。
——是本分人误入疯子世界的头疼。
陈西又如今,感到了相似的头疼。
赵城都快完了,罪魁祸首伏诛十回不止了,狡兔都要没窟了,怎么城主还有后手?
脑串在剑上蠕动,期期艾艾往陈西又靠。
“是我疯了?”陈西又笑,略感索然和萧瑟地笑,“还是你就是这么难杀?”
话音未落。
天穹掷下巨响,好像天拦腰断了,塌了生灵万物满头雷光。
方才稍小的雨势,也以惊人的力度卷土重来了。
那甚至不能说是雨,雨滴与雨滴间没有空隙,是江是河是海,是平空一场荡平所有的海啸。
陈西又抬了头,望见百尺浪头,惊也来不及,兜头便被打入水底。
无计可施的关头,想的是这回总能从青试里出去了。
……
她醒了。
命真硬,不,这具被城主点中的躯壳真硬。
她手上握着乐剑,乐剑上串着城主的脑,像个丧心病狂的剑格。
水是温的,且有升温迹象。
布阵修士是真想让城主府上到邪祟、下到虫鸟统统死光,下手可谓又重又狠,不留余地。
拖着尸体活的感觉已经够糟,陈西又不想知道拖着熟了的尸体活是什么滋味。
她按住城主的脑,将它从剑身上拔下来。
她往上游。
水变烫了,方向不对。
“……”
剑修望着渐烫的水底,眼睛在生水里泡得发红,看过后,她调整方向,重新往上游。
踩着水冒出头。
筏子不见影踪,大抵是碎了。
有许多个柔软的东西在水面上柔软地起伏,陈西又抓了一个,充当救生的浮筒。
凑近才发觉,是泡发了的邪祟尸体。
入手滑腻。
陈西又心头一跳,松了手又攥紧手,颇咬牙切齿地抓住了。
四面都是水,头顶也是,身下也是。
水和水和水里,浮着一个人。
陈西又将头发撩去身后,看见城主的脑,从邪祟的另半边身子爬了上来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冷不丁笑了。
境遇可笑到一定地步,当事人也会发笑。
“要不要这么难杀?”
音色清,咬字脆,凑一堆更像个笑话,活生生的笑话。
城主府修士处是穷途末路。
布阵修士处,则是另有一番说法。
“阵法不是落成了吗?里头得烫成火山罢,衍魔这也没死?”
“咱不是衍魔力量催长的小邪祟吗,我们都还在,衍魔自然还剩一口气。”
“原要淹了赵城的水全施法引到城主府了,一冷一热,会不会反而给衍魔留了生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