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嘛。”她道。
陈西又看不清他,徒劳地眨了眼,伸手贴上他的脸。
应当,不大发愁罢?
她想。
她也不想交给他这样棘手的差事,这不是,自己动手不行嘛。
她确定浓妆所言非虚后,是认真杀过自己几个回合的。
乐剑穿喉而过,刺穿颈椎,脑袋搬家,灵府自爆……她都试过的,也不是没想过将自己剁碎些,只即便是修士,也到底没耐痛到那地步。
她不能砍完自己的腿,还有力气斩断自己的腰,斩完自己的腰,也不能忍住在地上痉挛抽痛,反而爬起来给自己脖子最后一剑。
没这通天的本事。
她一遍一遍倒进自己的血泊。
浓妆看得笑起来。
撒手人寰的最后一眼,它看上去蛮高兴。
夫人,夫人,它说,像叼来一封家书,我能来找您,是托了您的福,您记得么,您认识的那只鸟。
她说不出话,只惨白地看着它。
浓妆望着她,笑吟吟地侃侃而谈。
她枕在血里,目光是血洗的安静。
唉,唉,它说,它没找到你,但找到我了,它对我叽喳了几声,我猜它与我打听你的下落,但——
它狡猾地看住她,吃准她刚寻过死,没力气找它算账。
哎呀,夫人,它说,我那时快被城主宰了,也差点被您的伙伴追着打死了,我能放过一只送上来的鸟吗?
陈西又的心开始蜷缩,血在胸膛沸腾。
那是背景故事里怀揣血书、试图远走赵村投奔兄长的少女的心。
她还在哭泣。
是公平的,浓妆还在强调,是一对一决斗,我偷袭了,但它也太马虎,一只鸟,居然那样不小心,居然背对我。
哭声,哭声。
哭声浮了起来,淹没了她。
啊,啊,它遗憾,太赶了,我忙着将真相和解脱带给您,没来得及细嚼慢咽,但我来得那样急,它大抵还在我肚子里。
呜,呜,它佯哭,夫人要抱抱它么。
浓妆拍一拍肚子。
陈西又茫然张嘴,血从唇角流溢而出。
她拖着裂开的脖子凑过去。
那张脸上是被痛楚砸傻,于是仿佛寸草不生的欲哭无泪。
只有血在静静地流,跟泪水一样的血。
陈西又想问什么。
想替那个没能私逃成功的少女问些什么。
但喉咙只发出风声。
嘶,然后,呼。
夫人,我可怜的夫人,浓妆怜悯她,那样呛着血,呕出血块地关爱它,你只那只鸟一个亲人了吗,令人遗憾,我从未想过伤夫人的心。
她睁圆眼睛。
发丝戳得眼睛一直在眨,一下,两下,很多下。
她又说出一阵风声。
她没说出声,但它听得懂。
我怎么知道的?浓妆笑了,它笑得声嘶力竭活似神仙,又笑得肝脑涂地肝肠寸断,夫人知道吗,那样的鸟急了,最后也是说人话的——
它停顿。
它真以为看见她的眼泪了。
它接着复述那只鸟的遗言,莫名其妙的一句话,谜语似的——我的黄鹂、我的莺儿、我的雉鸡。
她听见这话,眼中有什么碎了。
碎得真厉害。
以至它要将她的动静错听成抽噎。
浓妆温和地看她,温和但挑衅地看着她。
它把真相带给她。
它把疼痛带给她。
它究竟装不了无私的圣人,一想到她若干年后想起它,缅怀的是个与它无关的虽然罪行累累、但心存善念、教人唏嘘的邪祟,它就无法忍受。
它够轻也够不值一提了。
它的一生有够可笑了。
它的墓碑上总得刻它自己的名字——徐怀江。
不是心肝、桃桃或宝贝。
所以你还是恨我罢。
比起感激还是恨我罢。
恨才是能压住我棺材板的好东西。
恨是上天给我的唯一馈赠。
也是我唯一留住的礼物。
因此——
我去六尺泥下后,你定要记得恨毒我。
她的脖子修好了,比哪一次都快。
它真担心是城主占住她的身体,但上天垂怜,究竟不是城主。
“你在骗我吗?”她问。
“我不敢的,夫人。”它微笑。
“……”
许久之后,她环住它。
脸贴着它的腹部。
浓妆的心挂在外面,她没有碰,她聆听它的胃。
更久之后。
死去的前一秒,它终于听见她久久无言后的第一句话。
“阿兄,还是阿姊,”她依偎它的腰腹,倾听一只死去鸟儿的亡语,她唤它兄长或姊妹,“你说的黄鹂、莺儿和雉鸡,究竟是什么啊。”
生命的最后一瞬。
意识消逝的最后一刹那。
它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好了,它不用知道了。
什么都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