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缘巧合才得了一点。
那是城主的一个女儿,粥水填不饱她的肚子,饿得头昏眼花之际,有乐意管闲事的人给她说故事,说母慈子笑、承欢膝下的童话。
女孩听得多了,信以为真,去找自己的母亲——也在这城主府里的,生下她但侥幸没死没失宠的母亲。
——女孩好多天才找回这个院子。
眼睛青了,瘀血沾在身上,大大小小,青青紫紫,拿再烫的热毛巾也擦不掉。
好心的姊姊拿热毛巾擦她的时候。
女孩就抖。
抖得不行了,她开始尿。
尿出来了,她就砰一下跪在澡盆里,忙忙磕头。
“阿母福泽永驻!”她凄厉地叫着,像只拔了毛的鹦鹉。
姊姊便看着她,静悄悄地忍了眼泪。
女孩几乎疯了。
她被三两下照顾进被窝,用不进任何粥,只在最后一位好心的阿姊替她换衣时如梦初醒地叫道:“阿姊可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阿姊左右看看:“想不戴这花,不守这孝,再吃口肉汤。”
女孩笑了。
她是个疯丫头,却依旧是个还算齐整的疯丫头。
第二天,她梳得干干净净问路,也有人向她指明后厨给他们炖粥的汤锅架在何处,她就笑着说谢谢,兄长往后鸿运,捧着个破碗盛粥去了。
唯一放不下她的人不在。
余下的兄弟姊妹自顾不暇,没有看着她或帮帮她的心思。
从女孩后来的举动来看,她确实也不需要有人帮。
厨子心情不好,便很偷懒,垒起一口固定的大锅用来煮粥,添一把猛火置够柴,扔了锅不管,顾自炒城主依旧要吃的山珍海味,这群只能吃素的下人,吃糊掉的锅底都算加餐。
这方便了女孩,她踮着脚,看锅里翻着的,半生不熟的米粒。
她或许是想乘点米汤出来的,开始新一天不是难事,她虽小,却也试过两天多回了。
她拿个小勺舀米汤,就算被近来脾气愈差的厨子抓个正着,也不过搡一把的事。
可,可——
临时起意吗?
居心叵测吗?
她颤巍巍爬上锅沿,两条腿弯着,太高了,吓得要命,但她什么也不吃两天了,她是不会再失禁,让阿母恶心到痛打她的。
锅里的水汽蒸着她。
将她眼睛里的一点湿意蒸干了。
她小小声的:“母亲万福。”
然后开始剥衣服。
手抖来抖去,解不开扣子,找不对带子。
她只得掀起衣服下摆,弓着背硬脱,小小的骨头在衣服里颤着,像条没死对季节的蝈蝈,衣服脱完了,她的背上火辣辣的。
米汤还在滚。
像故事里的山河湖海。
她对自己说:“囡囡万福。”
而后跳进锅里。
沉下去了。
甚至没有叫一声。
没有什么人感动。
那唯一待她好的姐姐也许是没忍住眼泪的,但这等事,城主这等糙人也留意不到。
他将女孩的头从锅里捞出来。
发着呆闻锅里的肉香。
哦。
哦!
人肉和其他肉也差不离,炖烂了都是这样香。
他和厨子说这件事,厨子大倒胃口,说你们自己搅烂的粥,可别指望我们再煮一锅,米要钱,柴要钱,你呢,拆了也不值几个钱,滚,滚回去。
他和兄弟姊妹说,是吗,是吗,他们呆呆捧了碗,说难怪这样香,要能找点盐来,也算不亏了妹妹的死。你有盐吗,他有盐吗,后厨那些人脾气好点了没,给多少东西,才肯送来一罐盐。
他们西里呼噜地喝粥,难得喝完了那天的那锅粥。
怪不得,城主想起这事,在池底洞窟里用力拍着巴掌。
怪不得他不觉得吃人怎么了,他早早便吃过了。
他内心的某些东西一下有了解释。
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、让人恶心的下三滥东西,那是怀念!是乡愁!是淡淡的、淡淡的惆怅!
名正言顺的!
早早便做过了,如今再做又有什么?
他微笑着,吸溜蠢东西长长的肠子。
蠢东西的肚子里空空的,是啊,他毕竟和他一起,也饿了这许多天。
他的生命力在虚妄地复苏。
他的脑子在没命地发烫。
他不得不按住自己,不得不思考一些甜美的,比唇齿间蠢东西的油脂血肉更丰腴、更丰盛的东西。
他勾起蠢东西的一小块内脏,簪上自己的耳朵。
像那些拥堵的文人。
他点着蠢东西的血,抹上自己的唇和面颊。
像那些貌美的尚未出阁的少年。
他蘸着蠢东西的油,点在鼻梁、眼周和下巴。
像那些每天都在孤注一掷的美姬和郎君。
他笑了起来,很温和、很和善、很美好。
他不像吗?
他很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