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轻轻度精神污染】
城主如此这般攒了一肚子俗世智慧,自保有虞,始终命若浮萍。
直到他阴沟里翻船,被沉池,被献给饥肠辘辘的蠢东西。
直到他也饥肠辘辘。
直到蠢东西葬在他胃袋里。
他的命终于不像浮萍。
命好这种东西,通过贵人的唇齿、贵人的目光、贵人的重用传递。
也许喉舌也可以。
或者他希望喉舌可以。
在那个几欲饿死的洞窟,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洞窟。
他赤红一双眼吞服蠢东西,怀里是饥饿的毒药,掌中是饥饿的解药,都无所谓,都可以,他的肚皮鼓起来了。
他的整个天亮起来。
他吃得投入。
感到自己的脊背高高耸起,撑裂了衣裳。
感到自己的肚腩鼓鼓撑起,垂到了地上。
他吃人,不是的。
蠢东西只是长得像人,不见得是人。
披了人皮的不就是人么?难不成遇上的每个像人的活物,都要揪了人的皮看下头是人不是人吗?
长得像人,说得人话,大抵就算是人。
那好,是的,他吃人。
他正在吃,也许后面又饿了,他还会吃。
暂没有人指着他脑门骂他。
骂也没用。
他是不会悔改,也没悔改的慧根的。
伦理道德离他很远,远得那些文士和善人听了便要长嗟短叹、眼泪沾巾,但那些东西还是离他太远,远得连长嗟短叹也传不进他的耳朵。
何况没人为他们叹息。
他们连族谱都没上过。
他们在世上不存在,是生下来就要在缝里待到死的虫豸。
他便只是低头,只是进食。
牙齿咬下去,扯了,腮帮子一下一下,嚼得发麻发痛。
但停不下来。
饿,还是饿。
蠢东西躺在地上,那双很容易快活的眼睛依旧弯着,他是要抱着他的蠢连下九泉,在阎王和判官面前清清白白地笑,说自己生来纯善,从来没做过坏事。
还能高兴地摆出心肝脾胃肾一串,说他不只不曾做坏事,还舍身喂人成了善事一桩呢。
城主将每个角落都搜刮干净了。
每根好拆不好拆的骨头,每一处舌头好进去不好进去的骨头缝,他都费劲吮过一遍。
吃过的骨头光光的,几乎能映出他的脸。
他够努力了。
他来世一定会幸运起来的。
也许投生成城主,也许投身成城主爱重的姬妾,也许运道好极了,他成了后厨最能颠勺的厨子!
那他就再也不会饿了。
他的命一定会好起来的,吃掉蠢东西,吃得光光的,他的命一定好起来。
他的面庞狰狞起来。
他吃人的时候,面庞尚且没什么变化,只牛嚼草似的,猪拱料似的,一下一下地嚼,想到下一世的回报时,他的面庞开始狰狞。
狰狞着狰狞着,一层回光返照的慈和照亮了他的脸。
“虽然如此,”他嚼着蠢东西的肉,齿间沥着蠢东西的血,含混不清地道,“也许蠢东西虽蠢,却有条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的富贵命呢。”
如若蠢东西不够富贵。
城主木然地又咽下一口。
毒药、解药,腹痛不已、汗如雨下、飘飘欲仙。
那他得吃得更干净才行,他想。
有点冰冷地、意识不到自己冰冷地想到。
要是材料不够好,便只能以量取胜了。
因为他的命那样贱。
贱到城主那样的贵人俯下身来,也不足以洗净他身上的土腥和酸气,当他还在岸上的时候,当他还看得到太阳的时候,那些痛得睡不着的夜晚,他幻想过那样一个场景——
啊,那是一个让他有些羞怯的美梦。
他梦见老天忽然看到了他。
将他从阴沟里捏着尾巴提出来,洗洗涮涮一番,送到了赎罪的软垫。
他在软垫上跳,嘴里滴着乌糟的水,身上挂着肮脏油污。
“吱吱!”
他这样叫,老天听见了,为他奉来濯净污秽的水,里头飘着城主的眼珠。
他喝干净,嘬着城主的眼球。
他是只老鼠,他每时每刻都有被踩死的风险,他只能靠那些城主,靠那一个一个的、尊贵的不像样的城主鱼贯而入,用他们的命、他们的温驯伺候洗净自己污浊的天命,荡涤自己贱烂不公的命。
他在如此虚幻的殷殷侍奉下蜕变。
剥掉那层恶臭丑陋的、老鼠的皮囊,舒展胳膊,成为贵人,过上舒服的、歪在软塌里的日子。
他醒过来,咂着嘴里清淡的肉味,不由自主地笑出声。
十万个贵人才能洗清他生来的下贱。
他的命就这样贱。
他们的命就这样贱。
那时候,他们已经为城主的金丝鼠守孝第五个月了。
城主不许府中下人再沾荤腥,厨子少了那么多油水,便将城主子嗣的饭菜克扣了又克扣,只剩寡淡的粥水,飘着几片干瘪的叶子。
叶子是土里长的,也是就地拔的。
那点清淡的肉味来得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