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面容冷淡:“我真要走了。”
她试着拉门,没拉动。
“砰——”
城主倒在地上。
他的双手展开,然后向上举起。
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他想讨要一个拥抱。
他只是伸着手,好像臂弯之间有个浑圆的脑袋,好像肋骨之上贴着别人的心脏。
陈西又走近他:“把门打开。”
城主茫然地望着她,好像忽然聋了。
良久。
“我怎么了?”他问道,样子无辜。
“可能是血流太多了,”陈西又偏了头轻声道,“你头晕,站不住。”
“哦,”他应了声,又不耳聋了,有些高兴似的,彬彬有礼道,“夫人可否扶一把我?”
“不可。”
他只好将两手放在一起比了个圈,将陈西又圈在里面。
“残忍的人。”
他有点疲惫,镇压物的逐个捣毁到底是摧毁了他的什么东西,那些源源不断向他输送的力量远去了,那些坚不可摧的幻象消失了。
他从高座上下来,他从绫罗堆醒来。
他听见自己的虚弱。
他想让世界为之负责,为之陪葬。
他需要——
城主一个激灵。
“我说什么了吗?”
他的眼珠紧跟着她。
陈西又抄着一把晶莹的剑撬窗,几乎要成功了。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仿佛眼泪爬进过他的咽喉。
“你什么也没说。”她说。
说谎。
他绝对说了什么。
说了无法饶恕的话,露出了无药可救的软弱。
不然她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。
好像他从哪个舒适宜人的鱼缸一跃而出,在地板上鼓动着腮,划动着鳍,勇敢地干死。
“你养的新狗不会死的……”
我会死的。
“你的术法够他活着爬出府……”
我就要死了。
“他会找到他的姘头,活得比你好……”
但我是会死的。
陈西又几乎要破开窗的时候,城主加固了房间的术法。
他发出一声哀鸣。
平展地摊开在地。
“将我也带回去,泡在缸里,”他说,“不要和你的狗一个缸,”他看她脸色,柔顺地改口,“一个缸也行。”
冰凉的血沿眼角滴落,流向耳朵。
他想起她钉在屏风上的尸体,漂亮的标本。
他饥肠辘辘冲上去。
满嘴流油退下来。
他记得她丰腴的内脏,记得她肌肉内血管的排布,比她的脸更清晰,埋下头的时候,她湿热地蹭着他。
后来他迷上这个冗余的动作。
迷恋到有次她死去,他不忙着进餐,不焦躁浪费,他缠上她,贴着她脖颈的伤吮吸,两手环过她上身,抬腿压住她的腿,她柔软,没有反抗的意思。
那感觉很好。
他忘记吃她,为她换了衣服和头发,将她好端端地放在怀里,希冀她哪天变得更软一点。
水一样柔软,粥一样粘稠,按一□□内尸水起伏。
到那天,他就——
城主慢慢眨眼,她走过来,戳了戳他的脸。
他立刻笑起来,拿脸蹭她手指。
蹭得好像不知道有手探向他的后脑。
她也许想害他。
要开门的话这么着确实最快。
城主不愿斥退她,只像个一位溺爱的兽苑奴才,愿意将脑袋也伸进挑食的珍兽嘴里,“哎,好主子,好主子”。
人被杀会死,他不是人,他不会死。
他可以一遍遍把头伸进去,一遍遍夸“好主子”。
他想过不要这样。
可当个正常城主、富贵闲人太为难人了。
他都被那群狗□□生的狗■养的狗都不如的东西当成不如猪狗的蠢货放了半辈子了,他难道人立而起就能变成人了。
不可以!
他■了■■的不可以。
他做不到。
他跪好久了,爬也爬好久了。
别的贱骨头是怎么变成硬骨头的。
到底怎样才能不恨,到底怎样才能忘记,怎样才能长得像个人。
他不喜欢跪在那里。
他杀了所有人。
他想跪在那里。
那里只剩尸体了。
他没有地方跪,没有人来跪,只好彻夜难眠,在锦衣玉食里愁眉不展,在穿金戴银里暴戾残虐,又在绫罗绸缎里跌跤。
天。
天。
来个人毁了他罢,来个人爱他罢,来个人在鞭子里搀蜜,在痛里兑一式百份的爱罢。
他好想家,他好想家,他好想家。
他想回去他想回去他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地想回去啊。
有的家门温暖,有的家门窒息,有的家门闪闪发光……属于他的家门从不寻常,门槛高高,他从墙角狗洞入。
摸爬前生,发觉他的家是盆淋头狗血。
谁是狗,他就是,他们是。
婴孩时期学起,牙牙学语是狗叫,蹒跚学步是狗爬,抱团取暖是狗众。
举目四望,兄弟们姊妹们仆从们。人均一条弯折的脊梁,人手一根驯顺的狗链。
狗中有真情,狗中有真爱,狗最忠心不过。
他拼尽全力活下来。
狗命一条,重新做人。
可被打断的脊椎没有长好,他他■的还是个他■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