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单识趣是不够的,那些蹩脚的审讯者要真反应。
暗室、滴水、镜屋、剥夺睡眠……黑袍在其中瘫作一滩烂泥,仍想保留自己的高高在上。
他对自己说。
是的,即使如此,我依旧熬得住,这不算什么,他将受尽痛楚,他将忍受常人所不得忍受之耻辱,他将得证大道。
可能是他的骄傲碍事。
可能什么像话原因都没有。
他后来被掏丹田了,像只被扯掉腮的鱼,毁灵池、断灵脉,一点一点,登天的仙途,全堵上了。
他没骄傲了。
他仍不想死。
他什么也没了,他不想什么也不做。
他在陈西忘夜半返屋时惨叫,很虚弱,很小声,没办法,他总得考虑她心中苦闷又嫌他吵,一巴掌将他拍死的可能。
她问他要做甚。
他说他想泡水。
“人不会发芽,”她困得厉害,眼中倦意浓,化了一小方冰,“便是泡水也长不高的。”
“我想要水。”他说。
次日他得了水。
她将他从椅上托起,放进水缸,施一重恒温术法便飘然出走,没留话。
黑袍泡在水里划动二肢,觉得关节和肌肉都好了许多,他后来想了想,觉得自己的自尊便是在那儿泡发成自傲的。
一戳即破的、岌岌可危的傲。
他也不明白,他怎么敢捧起那样脆弱的要害,好像因为怕热,就从胸腔里刨了心出来,颤颤巍巍举高了,净等秃鹫啄。
他真的不明白。
他头几天为还在为浓妆东郭先生的劝诫头大如斗,后几天便敢挥着空无一物的手得寸进尺。
到底为什么?
陈西又如果知道他的困惑,大抵很乐意解答,她会歌唱一般、吟诗一般地告诉他,因为恨太沉重,恐惧也太沉重。
你知道你一晚上做多少个噩梦吗?
你到今天才发作,我以为还算了不起。
当然,她不知道这份困惑。
只是在黑袍从水中冒出头,指责她整两天没有回来,他是人不是鱼,他几乎要饿死的时候闭上了眼。
水花溅上她的脸。
像是被他的怒气刮了手。
她想了一想,出神时脸上犹挂水珠。
她把他摁进水里。
“冷静点,我又不欠你。”
呛了几口水再浮上来,黑袍冷静得不能更冷静,他乖了,老实得不能再老实,像是挨了一脚当报酬的看门狗,又能勉勉强强看一天门了。
“我错了,”他说话,感觉舌头在嘴里晃来晃去,“我知道错了,我就是怕,您看,我在那鬼地方,被你的同伙、不、同伴关了那么久,我有点疯了多正常,我错了,我错在哪了!”
他勃然大怒。
双目怒张,青筋爆出。
他像只头连腔肠的工蜂,急着蛰向敌人,折断一生一次的毒针。
骂完就后悔。
打着战瞪圆眼睛,发现她不在。
什么时候走的?为什么走了?还回来吗?不回来吗?明天回来吗?后天回来吗?
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还是不知道。
黑袍捂住脸。
他听见“非常痛”的声音,贴着他耳朵,粘腻而刻毒——
“你知道吗?我们早就不指望拷问出什么了,我们只借你学点东西,试点新玩意,再看你的反应,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你吗?有多少人画了你的像,记下你反应,又为你设计了多少新花样?”
“你哭的时候,我们在看。”
“你光着■■的时候,我们在看。”
“你吃■■和■■,说没关系的时候,我们也在看。”
“我们一直在看,一直在学,你是个好老师,好教具,你会活下去的,对吗?”
“我们有好多事要告诉你,”刑具挑开他衣服,抵上他的皮,“慢慢告诉你。”
黑袍深呼吸,他被浓妆劫出来了,不管“非常痛”打的什么主意,他都没来得及。
没事的。
城主夫人走那么快,她不可能听见。
有人在笑,轻轻踢他一脚——“不挨揍睡不好吗?你得活下来啊,不是吗?谁能替你活出光荣?”
嘻嘻,嘻嘻,嘻嘻,他逃出来了,他们找不到他。
嘻嘻,嘻嘻,嘻嘻,她不在,她没听见。
嘻嘻,嘻嘻,嘻嘻,嘻嘻。
他活下来了呀,对不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