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想活。”他想辩驳,他想谄媚,出口却是干瘪的重申,黑袍修士喃喃,眼中浮出孩子气的湿润。
他像是躺在那,又像是站在那。
身前贵人垂帘来听,他攥一方脏兮兮的手帕子,不知道是原地翻十个跟头亮相好,还是踩上桌吊个嗓子好。
一番心思转完,只是跪地上,想着转个帕子助兴,低头一看帕子,哈,是他的脸皮。
黑袍修士还能怎么办?黑袍修士只得哭了。
“我吓着他了?”陈西又仿佛受惊。
浓妆认出她口型,挂上笑,好整以暇望她,亦是小声又小声:“那要如何,杀了他?杀了,也就没烦恼了。”
它知道她不答应,便袖起双手,看她蹙眉。
“哈……”黑袍修士拿仅存两根手指勾住她,“……夫人、大人,我、我——”两行浊泪滚下脸来,滚进脸上笑出的坑里,“我想活的,我真想活的。”
陈西又望他,像见着第二个赵婶。
她便扒拉浓妆:“不只我惊着他,您应也吓着他了。”
浓妆捧了脸笑:“怎么?便是加上我,这百家饭也才凑上两口,离养活人还远得很,这人活不长。”
黑袍修士绝望抓挠陈西又手指。
陈西又低头:“我如今有修为傍身。”
浓妆:“哟,我可是得夸你了?”
陈西又估了估自己和浓妆的实力差距:“不用,我的意思是,我一个人能看好他。”
浓妆一连“哟”了好几声,“哟”得陈西又不得不理它,先是拿眼睛觑它,而后拿眼睛瞪。
“他有哪儿好?”浓妆看着陈西又弯腰抱起黑袍修士,黑袍修士腿也没有,手指也缺,像棵矮脚兼斑秃的树,寒碜到磕碜,“人不干净,心思也不干净,还没你前头养的赵婶纯善。”
啊呀。
赵婶纯善,陈西又噙上笑,赵婶要是听见,真要从六尺之下爬回来讨清白了。
“夫人又笑,左右不是笑给我的,一日日的,倒偏要在我跟前笑。”浓妆将黑袍修士的袍子扯好,挡住那张凄怆狂喜的脸。
陈西又道了声谢,便要将黑袍修士拎回屋安置。
那姿态,无异于牵只小鸟、拎只猫儿或狗儿。
“仔细东郭与狼,”浓妆看不过她揣条毒蛇当宝贝,到底是出言相劝,“我带他的时候,他从不敢出口大气,及至见了您,便蹦得像只褪毛入滚水的鸡,他知道对我笑和哭都是白费力气,却知道向您嚷嚷他想活——”
浓妆话未尽,忽地说不下去了。
陈西又尚且望着她,听得认真,仍在等。
“我的不是,说这许多,”浓妆渐渐敛了神色,那点怔忪和邪气都再不见踪影,“夫人自有夫人的打算。”
黑袍修士被养了起来。
他觉得这名姓不详的城主夫人其实没半点打算。
她像是以为自己养了条金鱼、或者养了个王八,悭吝又大方,给了他活着需要的全部术法,也只有活着必要的。
除了活着,黑袍修士什么也捞不着。
但——
嘻嘻,他本就只想活下去,他本就该活下去。
他头两日还装着研究她的禁制,小心伏低做小,编造些唬人的言辞拖延。
后来,说不清什么缘故,他不编了。
兴许是他嚷饿的时候得了辟谷丹,兴许是他哭得涕泗交加时得了去尘诀,兴许是他说想泡水的时候真被放进了水缸。
反正——他是蹬鼻子上脸了。
他几乎自己忘了头两天的作态。
头两天,真只有头两天,他因浓妆当面挑拨而辗转反侧,想了十八种话术用以补救,也想了八十种项理由力争价值。
他期期艾艾地试过。
言语动之、财货诱之,甚至以色悦之。
色.诱当然可笑,可他究竟是没有拿得出手的。
他只能祈祷,也许她爱好特殊。
他剥开衣服的时候,她正打算施去尘诀,垂眸想了别的事,心思并不在这。
他剥得太快,没想起面红耳赤。
她回神太慢,也错过阻拦的时机。
半晌回神,她错愕。
“等下,”去尘诀覆上来,黑袍也拉上顶,她低了眼,“我没想你回报,你也无需如此。”
她竟然在笑。
她居然笑了。
黑袍的心绞了下,两双眼睛撞上,他听见轰隆一声,什么东西碎了。
你想怎样?你要怎样?你什么都不要,你不会扔了我吗?今天,还是明天?要丢就早点丢,或者多留几天。
他花了一夜哭。
第二天试图卖笑加卖惨,她没停,从他身边飞快走过,目光不曾偏转半分。
他那时想的是,嘻嘻,嘻嘻,又活下来了。
似乎从那以后,他的胆气开始虚胖。
并非所有一无所有之人都懂得识趣,起码黑袍不是,生来贫乏之人拿识趣当盾牌,黑袍哄自己识趣的时候,一开始用的借口是试一试——试一试,见过那么多人卑躬屈膝,他天赋异禀,修炼上顺风顺水,难道学不会么?
他就这样撑过刑讯的前三轮。
识趣,给反应。
识趣,叫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