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的头往后掉,后脑碰到后背。
她太专心,认定从嘴喂不如从洞喂就忘了他的头。
冰凉手指撑开他食管,用针别住了,往里填塞。
城主想,若他的胃露在外头,她就不会绕这样的远路,恐会直接划开他的胃,将血食一盆一盆往里倒。
颇要命的,他认为这样的她可爱。
填鸭计划见效颇快。
浓妆对城主食量的把控堪称精准。
机械性地喂到一半,城主喉咙的洞已然愈合,再喂便要过嘴。
陈西又松手:“您自己可以吗?”
城主仰面倒在地上,望着房顶的交错的梁。
“不可以吗?”她示意他张嘴,继续将碗里的、锅里的,曾经是她身体一部分的肉往他嘴里送。
浓妆撞见这一幕,会啧啧惊叹的,城主舌头挑剔,再怎样也没落下过口腹之欲,何时受过这样的慢待。
他有那样的本事和刁钻,不顺心的吃食死活不吃,硬吃了也敢吐干净。
也没人逼他和赞扬他,都是他的独角戏。
城主开始思考,人生之类的事,活着是为了什么,他死前一定要办成的事。
他没有一桩想明白。
只在好像能动之后嗅到点什么。
迟缓地抓了她的手,从勺柄舔到她指尖。
“你很饿么?”她迟疑。
“不。”他说。
她将最后的碗盖打开,发觉城主的眼睛几乎长好,只是仍旧涣散,仿佛永远也看不清前路。
她拿起汤匙。
城主张开嘴。
她望着红艳艳的汤,汤里模糊映出她的眉峰和发顶:“稍等。”
她低头,叼住汤匙,咽下那口汤。
血汤非常鲜美,浓妆的烹调技巧比城主高明百倍。
陈西又在中尝出好几样昂贵的香料,若她的修为尚在,这口汤够她破译浓妆的熬汤秘方。
城主呆了呆,问道: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她答,将余下的汤扣进他嘴里。
城主呛得咳嗽。
她则拾回匕首,刀锋抵着颈侧,绕开容易绊住刀锋的位置,简单地捅进去。
她看见血溅出来。
城主坐起,努力睁大他空茫的眼睛,对着她的方向。
她轻笑。
说报复太重,恶趣味又太轻。
她看见血从城主头上流下,小溪似的。
城主陡然找回视力,一眼看见她,看见她唇线上扬、唇瓣微动。
“生的。”她往后倒,“你点的。”
城主深呼吸好几回合。
他需要冷静,或许别的什么。
他先前有意不好全,毕竟他若好全,她就不会来见他。
听着颇类深情,实则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他和她都知道背后动机多畸形。
她留下,寻隙背叛,望风便逃。
他留她,等她背叛,等他清算。
她让他想起久远之事。
童年沾了血和土的食物。
鞭子上的蜜。
死里逃生,又活过一天的狂喜。
他想起那些无法抑制的笑,歇斯底里的笑,被同屋抄起枕头殴的笑。
蓬勃而毋庸置疑的欣悦。
他望着软倒在地的尸体,满心欢欣,满目欢喜。
“讨厌我吗?”
他埋进她松软的发间。
“讨厌我罢。”
他笑着,低声祈求。
不如就这样如他所愿。
*
陈西又没有原地醒来,去到外头传消息回来,一声脆响,仿佛她挤破什么,湿淋淋顶开个盖子,从一口缸里爬了出来。
“哎呦。”
有人惊呼,陈西又循声望去,浓妆瞧着她。
她站在水缸前滴水,拧了把头发,抹了把脸,自暴自弃地站定后:“抱歉?”
单薄的影子,沾了水更薄,往那一站,委屈又清白。
浓妆笑:“夫人有甚好抱歉的?是我不是,竟忘了这事。”
陈西又也笑:“您先前说解决过城主那边就带我玩,府里何处好玩?”
浓妆略一思忖,身形拔高,屈膝折腰,将她捧起。
陈西又缩在它怀里,饶有兴致地往下看。
“夫人看见什么了?”
“邪祟,好多只。”
“府里犯太岁,来袭修士太多,它们如今四处爬,”浓妆道,忽觉在意,问道,“下边是邪祟好多只,我呢?”
陈西又仰头看她。
浓妆坦然地任她看。
死后成邪祟就有这样的好事,生前要对镜枯坐一个时辰,呕心沥血画上的妆,死后天然就带。
不论谁看都是妥帖无误。
“您是一个邪祟,不对,”她摇头,比了个伟岸的体型,眸光晃来晃去,要漾出点东西来,“您是一位邪祟,或者一尊。”
浓妆将她举高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有私心,”她贴住它水袖,抬眼来看,静静地,“我偏私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