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扑通。
扑通。
心跳在跳。
呼吸在撞墙。
陈西又玩着匕首,发觉自己挽不出刀花。
“我真搞不懂你。”
她低头,发丝倾落,斜向地面。
城主蜷在地上,拉拉杂杂的一滩,几乎是赵婶弥留前的尺寸,努力撑起来,手搭在她膝上。
“嗬、嗬……”他说,像条嘶不出的蛇。
她抬起他脸,低头看,见城主修长脖颈上缺了个饱满的圆。
喉结带喉管,直白地缺一段,断口干净,新肉长得不多,单从遗留痕迹看,断不出元凶。
“你要浓妆主管来找我,是要我替你敲打手下?”她轻声问。
城主摇头,将头搁上她膝头。
他安静下来。
离得够近,他够没保留,陈西又听见他的心跳,衰微一团活肉,呱呱坠地不久,正胡乱地跳。
城主屋内盛肉食进补的锅碗仍是那么多,显然,他没遵医嘱。
既营养不良,为什么率先长出的是心。
陈西又思索着,后知后觉头晕。
她在檐上晒太久没滋没味的太阳,没取到暖,但看了太久透亮天光,进屋多久也不适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与外头相比,屋内昏而暗沉。
光是坐着,就像正在飘然烟气中骄傲地朽坏。
陈西又倒持匕首,手腕青筋浮起,指节用力。
城主一个挺身跃起,撞落那匕首。
陈西又“咦”一声,垂了眼:“怎么了?”
城主摔在陈西又膝上,大口喘息,身体如帆鼓动。
他张着嘴,溺水般呼吸,平地呛水,哈哧哈哧,喉头刮起场狼狈的风,吹不进肺,会从喉管的洞里漏出去。
陈西又将手放在他背上。
“您其实不用呼吸的。”
她望着落到一边的匕首,慢声道。
城主说不了话,只愈发用力地喘息,体内发出嘈杂的、仿佛何物撕裂的声响。
不知怎么,陈西又想起发烧后,如若有人经过病床便会用力咳嗽的孩童。
琐碎真切的回忆让她安心,她用掌心掩住城主脖颈的缺口,聊胜于无,只有心意。
是狗皮膏药,疗效由病患自己填。
城主尊她为神医,他安静下来。
捂着他脖颈的手冰凉,他想起雪。
见他平静些,陈西又问道:“为什么不吃东西?”
城主说:“&*%@#——”
陈西又只感到贴着他脖颈的手心缝隙吹进一场迟暮的风。
她低头,将垂落发丝挽去耳后,露出耳尖,认认真真请求道:“您说什么?”
城主抬头。
他小心张嘴,慢做口型,牵拉得脸上血口愈发狰狞。
陈西又尽量仔细看,她的兔子胆被吓得呕出胆汁,贴靠内脏疯狂颤抖,于是她面上血色渐渐褪干净。
八个字吗?
两句话吗?
中间停了吗?
呼吸如钝刀慢划,她眼睫微颤,带下一点水汽。
她重复道:“那是熟的,我是生的?”
城主点头。
她笑得可开心:“这样啊,荣幸之至?”
城主不点头了。
一些长久不用、搁置到霉变的敏锐在提醒他,她在不快。
如果他不做些什么,如果他不补救,如果他不赶在她发作前折断自己的脊梁——
他会死吗?
冰冷的寂静中,她捧起他的脸,似乎有些犯愁:“你这样会饿死吗?”
“不会,”他努力把话说清,不去想自己被她捧起的脸有多滑稽,“只会被那些蠢材吃光。”
“?”
“不能指望蠢材长脑子,贱胚的脑袋里塞的是胃。”城主刻薄道。
他感到扶住他脸颊的手在细细颤抖。
他好像能看到她。
呼吸平,但脊背紧绷。
待在那里叫自己冷静,眼神却如走钢丝,不用推就摇摇欲坠。
寻常人划一下会出血,她的话,碰一下就够了。
他想念他的眼珠,两颗,镶在眼眶里,一颗看她,一颗用来查漏补缺。
那时他把眼珠送给她,眼珠形状像珍珠,他想,也许她会喜欢,串起挂在耳上,每日每夜陪着她,可她不要,她把眼珠塞回他胸口,留他在原处,于是被那些蠢货拣了便宜。
城主开始恨。
恨自己贫弱,恨苍天不公。
为什么?为什么他的本事这样小,能力这样弱?除了不会死一无是处,脑子都不齐整的蠢邪祟也对他吆五喝六?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?
“为什么?”他好像问出口了。
“又在怨谁?”她接过他的话,语气熟稔,仿佛此事数次发生,没有意外的必要。
城主想说话。
陈西又温声道:“没有问话的意思,也没有要您答的意思,您不用说。”
她将视线落到地上,缓一缓反复受惊的心。
“既然城主食欲不振,我来陪您用膳,”她揭开地上一口小锅的盖,往里看一眼,“来喝汤。”
城主出不得声,于是无从拒绝。
陈西又用汤勺舀起锅底粉白的肉块,平静地塞进城主嘴里。
她很快发现城主咀嚼过后的肉糜会从他脖子上的洞漏出来。
“您会难以克化吗?”她问着,转而尝试直接将食物填进他颈上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