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做得很小心,”它最后说,“应是不痛的。”
“那太好啦。”她将头埋在他颈窝,朝它慷慨地笑。
然后她吩咐他站远些。
原话是“别让血崩到主管大人身上。”
浓妆躲远些看。
看见她摩挲赵婶的尸首,指尖在微不可察地抖。
然后,她双手高举,将赵婶举向天空,如同献祭,如同祭奠。
她卷了舌尖,吹一声口哨。
浓妆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易心宿若看见这幕,会大吃一惊的。
他见过陈西又照顾赵婶,时刻留心,称得上尽心竭力。
看得久了,看习惯了,会以为她喜欢她。
他见过她夜半破门,机警迈过一道又一道门槛,找过一间又一间屋子,抬手问生得千奇百怪的邪祟要赵婶。
邪祟若装傻,她敢掰开邪祟的嘴查,一路追查到胃,不管手下邪祟怎样流口水,只管胆大妄为,直到将那扭动的一团活肉捧出,抱在怀里轻轻晃,一下一下轻拍,将之哄静。
于是他若是看见,恐怕会不明白,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。
你看,用心至此,多少是养出感情了的。
无论如何,不会,不会——
不会翻脸无情成这样。
看看她高举手臂的样子,简直是把赵婶往鱼钩上串,往鱼池里抛。
浓妆饶有兴致地斜靠墙,仰了头眯眼往天上望。
它想,城主钓邪祟用的是自己的血肉。
夫人用这点邪祟肉,钓来的又会是哪几头转生饿死鬼。
它看见什么,后背蹭墙,将自己蹭得站姿端正了些——
远山飞来一大群鸟。
黑鸦鸦的,一片黑色的云。
鸟儿们敛翅落下,只只用心梳理过羽毛,羽毛滑润丰美。
其中一头格外高大,头顶人类颅骨,毛发暄暖地钻出眼眶齿列。
它倾身靠近陈西又。
陈西又嗅到禽鸟的气息,暖烘而蓬松。
油脂润过的羽毛闪闪发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西又轻轻抚摸它颈羽,“你留给我的绒羽,我放储物符里,被其他人收走了,我想你不会来了。”
她咬字轻轻的。
“我该叫你阿兄还是阿姐?”
其后的话听不清,她主动凑近它,对着一只鸟喋喋不休。
怪鸟听完,展开翅膀。
它的翅膀美丽舒展。
陈西又看了看,敛目上前,抬手拥抱她。
动作很慢也很轻。
怪鸟随时可以躲,随时能反悔,但它没躲,没反悔,它站在那,仿佛在等待拥抱自己融化在胸羽里。
浓妆隐约看见她在笑。
那笑容明丽而坦诚。
坦诚得利用都赤.裸而直白。
赵婶是不用委屈的,毕竟她也把自己往鱼钩上串,往鱼池里抛。
浓妆看得静下去。
骇人的怪鸟、华服的少女,下一秒夫人骑着鸟卷了侍从跑也不奇怪。
她却没走。
怪鸟只驼了易心宿走。
她收回手,随意地站在原地,牵了自己乱走的袖摆,仰头目送。
天快亮了。
那只怪鸟不知为何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朝它挥手,笑得烂漫过头。
天边一点渺远天光,不知怎么,天知道怎么回事,她看上去简直要灰飞烟灭了一样。
陈西又要折回去找城主前,找了浓妆消耗赵婶并闲聊。
怪鸟与她有故,没收报酬。
浓妆帮了她不少忙,值得贿赂。
她将赵婶送给浓妆,浓妆以为她惯例要它保管,熟门熟路往袖子里塞。
“不用保管了,”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,“送给你。”
浓妆将赵婶翻个面,水袖掩面,啃了一口。
陈西又:“好吃么?”
浓妆咽下一口,道:“还不错。”
陈西又目光放空,漫无边际地跑了会儿神:“我能尝尝吗?”
浓妆:“尝这作甚?爱之深责之切?”
陈西又:“也许……壮胆?”
浓妆笑:“夫人尝不得,您会被毒死的。”
陈西又侧头望它,瞧着小小一只,小小一张脸,却像没听见它说话:“行啊,我尝哪?”
浓妆深吸气,高举左袖,三下并两下吃完了,说:“不许吃。”
她半真半假地哭一声,想起什么,问道:“主管因何替城主做事?”
浓妆将赵婶残躯吞完,轻笑:“想起拉拢我来了?我可得好好想想条件。”
陈西又捧了脸看它:“您慢想。”
浓妆被她看久了,心像吹气似的胀起,有点想将面前的人生吃了,便移开眼,道:“我活着的时候,他叫我母亲。”
“叫你母亲?”
“嗯,”它托了脸笑得天都亮几分,妆容艳烈完美,“他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不过托前城主的福,才有福唤我一声母亲。”
“想想真便宜他了。”
陈西又:“所以是为了母子情?”
浓妆否认了,“没有那东西。”它简单解释道,“因为他强求,他非如此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