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数罢。”
陈西又抛了那副头骨,捏了他的下巴晃一晃:“数到九十九,也许我就回来找你了。”
城主的指骨勾住她小臂。
刮出丝来。
她留步,似乎是低头看了,更可能是没有。
城主希望她看他了,就好像他算个东西那样。
那道声音轻轻笑了:“你再这样,我一定不回来了。”
“不,”他将手揣到胸前,讪讪地笑,“别这样。”
不一会儿痛到嘶叫,他在地上滚。
他抱住自己,他说不上来,就是羞耻,就是愤怒,就是无望。
但他总想起她的样子。
撩了裙子蹲在他跟前,漫不经心地低了眼,手指在他的胸口、胳膊上游弋。
没什么目的。
逼供也逼供得不甚上心,路过手指,分心捏他指节玩,想起要问话,问他说还是不说,得了应答,摇一摇头,掰下一截手指。
他的骨头不够软,她掰得费力,有时用上两只手,有时压上来全身。
挺痛的。
痛得他略有窃喜。
这样痛,那她还没走。
那些杂种吃空了他,他余下的肉不多,余下的部分很贫瘠,于是供她取乐的部分也寒酸。
他恨极了自己这样痛,有时又感恩这痛感。
因为如果他不知痛,她甚至不会多留。
他余下的好肉太少,她又散漫到懒怠剥他衣服慢慢找。
她的目光便落到他脸上。
他开始抖。
可怕的兴奋与畏惧哽住他,他的喉咙紧绷,难以出声。
她手上的匕首是从他的藏品里拿的。
他曾畏之如虎。
现在看,不知怎的,他想起裹了蜜的长鞭。
那些跪在地上、舔大人鞋尖、争做杂种的日子里,他最喜欢这样刑具,运气好能舔上一口,甜滋滋的,会不那么饿,变得聪明些。
他被抛弃那天,抽他的也是裹了蜜的皮鞭。
那天的鞭子带倒刺。
他惯例舔,将自己舌头弄肿了,流脓起泡,死鱼般肿胀一条,葬在嘴里。
它死不瞑目。
于是不许他用漂亮话奉承他的父母族亲,他是三月初七晚间说不上话的,也是三月初七深夜被锁进莲花池的。
他想起这些,感到记忆中沾了血的甘甜就在舌端。
他靠了上去。
他们说的没错,他是生来的贼胚子、天打雷劈的贱骨头。
他看着她的匕首尖犹疑不定,仿佛一只迷途的猫。
他的嘴咧开。
那感觉像活撕开一个水泡。
如果可以,如果可以——
他想用眼睛咬住那匕首尖,一点一点吞了它。
他听见一点疑惑的气声。
而后发觉他勾了她手腕,正往他自己眼珠带。
她低着眼,没被吓着,也没被惊着,神色清淡,不见恻然。
城主有些着迷。
他分不清自己是想吞了那把刀,还是想抱起那颗没把他当东西的头。
她却从善如流,指尖扣了刀柄,用力到微有发白,便将刀尖戳进他眼睛,温热液体爆出,在他眼眶开了花。
左眼,然后右眼。
盲眼之前,她看着他。
提着匕首百无聊赖,将眼珠从刀身揪下,扔进他胸腔。
他的指骨,他的一二两碎肉,他的眼珠,都在他自己空空的肋骨里。
撞得孤零零响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如饮蜜酩酊。
然后是加倍的渴。
加倍的饿。
他想张开手指,抓一把土吃。
他忘了,他没有手。
再后来,城主饿着做了个梦。
*
陈西又离开城主,揪着袖子认认真真擦手。
手上的血擦干净。
听见什么动静,抬了头,一道高挑身影在挂灯笼,红彤彤的灯笼。
见是浓妆,她笑了,舌尖萦绕一段甜腻腻的血气:“劳驾——”
浓妆停了动作,欠身恭听:“愿闻其详。”
她顿一顿,笑眯眯接了下去:“烦请主管将赵婶送归予我。”
浓妆将赵婶双手奉上。
她踮脚往浓妆身后瞧:“易心宿人在何处?”
浓妆笑弯一双眼,将易心宿的尸体搬出来。
陈西又看见了,略睁圆眼睛,脸上残留一点柔软的笑。
那笑又天真,又破碎。
她很快真的笑起来,伸手抱了易心宿尸身,脸贴上他冰凉的脸,小动物互相蹭鼻子似的,高兴得无缘无故。
易心宿这回的死状恬静非常,她也就很大度地问:“城主要你做的?”
浓妆撇嘴,苦着脸:“夫人明鉴——”
“他那时痛吗?”
浓妆话音一停,辩解挂在喉咙里,融在口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