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垂下手,脑浆挂在她指尖。
她跌坐下来。
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他。
比如“你被杀了多少回?”比如“为什么要找城主?”比如“为什么跟他走?”
但有没有回答并不十分重要,甚至她有没有问出口也不十分重要。
事情发生了。
确凿无疑,无法挽回。
密室肮脏不堪,血腥味如有实质地在四壁碰撞,撞出尖锐幻听,而后一头扎进满地尸块。
如果这是一次掘金冒险,那么这是完美的藏宝地。
那些盛放吝啬残片的锦盒铺出通往大丰收的路。
一个死亡换一具尸体,究竟要死多少次,才能铺满这样的密室?
与密室的碎尸相比,锦盒里的那些,就像一个百分之三的可能。
下一次,他有百分之三的可能在锦盒复生。
陈西又想翻翻这里的尸体,检阅一下密室的仓储构成,翻过约四具,尸体开始流血,手擦上去,血更多了。
她止住手。
血从左手腕断口往外流,迟钝而眷恋地流,陈西又垂眼,反复聚焦才看清,她于是想,她也该死一次了。
来罢。
她捧起那把小巧的匕首,刀柄上的宝石珍珠硌着手心。
来罢。
莫名地,死比活更温热。
世界在剧痛后酣睡如泥。
*
陈西又看见尸体,成片尸体在河中晃漾,她踮着脚跟,踩着河床软烂淤泥往前走。
往没有尸体的方向走。
有人追上来,手臂绕上她脖颈,眼泪滴进她后颈。
“我一个人……只有一个人……”
那人嗫嚅着,将腿也挂上来,扭动着身子歪缠。
“来陪我,陪我。”
那声音像每一个死去之人的混合,甜腻腻的,浸在亡者松软的唇齿里,透着腐朽的气息。
陈西又轻拍那双掐住她脖子的手。
她想起雾海,想起她牵着林猫生走过的日夜,想起她路过那片满是枯骨的坟场时,看见的场景。
同入雾海的同伴跪伏在那。
肉被啃干净,血早已流干,一具具枯骨以头抢地,假以时日,他们也像那些死得够久的骨头一样,头骨扎进黑土地当根,脊骨做主干,四肢当旁支,他们的尸体也如树攀长,如树起舞。
她按住那双手,将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。
“放过我呗,”她按着手上淤青,那颜色好比尸斑,她有点想笑,但好像没笑出来,“我想长命百岁的。”
想活。
特别想活。
因为死的世界宽广无比,风过旷野,吹得荒凉无边无际。
活着像月亮一样挂在天上,有气无力地亮,遥不可及地亮。
*
陈西又重回秘境,对上易心宿的注视。
仍旧是密室。
血的糜烂味渗开。
“我动了点手脚,”易心宿说,“那城主被我激怒,心神大乱,我趁他不备,在他身上下了监察的术法。”
“他有什么动向?”
“他——”易心宿迟疑道,“离这很近。”
“哦,”陈西又拍拍衣裳,从地上站起来,“冲我来的,先不管他。”
她用匕首在地上划,一个简单明了的图解渐渐成形,她将赵婶的蜕变过程、千面的疑有人性告诉他,结合城中邪祟频出、两处邪祟密度异常的地点,以及城主对城主府邪祟的掌控力度,推得结论:“城主是事件中心。”
“正面对上无胜算。”易心宿道。
陈西又埋头苦想:“满青宁长老可有什么设计偏好?譬如在关底试炼边上放削弱敌手的宝器。”
“师父没这个习惯,”易心宿也是拧眉,“他只爱克难。”
陈西又环顾四周:“满长老应捞不着下届青试试炼的活计了,经不起这折腾。”
易心宿笑道:“也不尽然,城主府外,其实没有这样的血流成河。”
外面的修士除掉死的第一回略不习惯,后面其实适应得不错,因不会死去而生出段胆气,怎样的龙潭虎穴都敢钻。
甚至那时为争城主府侍从的机会,众修士是打过擂台的,彬彬有礼地报上名号,而后杀了个你死我活。
顺手便将榜上的击杀与被击杀刷新一回。
易心宿那时以为,师父是想用生死置之度外的胆气来鼓励修士们破釜沉舟。
如今来看,只是怕对上城主全军覆没罢了。
趁着出秘境治伤,他和其他修士交流过城主府的蹊跷,不出意外,外面的修士会在这几天组织一次袭击。
他将此事告知陈西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