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服它,说服自己。
……
陈西又是冻醒的。
伸手抱住双臂搓了搓,察觉有异,低眼看去,身畔掉下片洋洒细碎的雪。
她站起来,抬手,拍去发顶、肩头、腰腹的碎雪。
拍了一路也不干净。
感觉不大到手和耳朵,冷得有点糊涂,想凭话语为自己生一团火,自言自语:“好冷。”
雾气障目,不辨东西,不见天日。
她跟着灵力的隐约流向走,即便它一时往前,一时往后,带着她原地兜圈。
雾越来越浓。
太冷了。
灵力烧不过来,开始烧她的意志与理智。
陈西又想拍手,为自己唱点温暖的歌。
但手冻僵,两条僵死木头挂在肩上,腿冻僵,梆硬一块杵在地上,一瘸一拐,人冻僵,睁着眼睛站着死。
她再无法往前。
于是些微遗憾、些微快乐地想——
好在她是一个人。
命运垂青陈西又,命运戏弄陈西又。
一个温热的人影从雾的后方奔过来,热情好比摇尾巴摇出残影的狗,他挂上陈西又后背,四肢牢牢扒住她。
熊妖啧一声,将林猫生揭下来,摸了下陈西又的脉,通身没一点热乎气。
施术护住心脉肺腑,将人扛去温暖地。
陈西又醒过来,迷迷瞪瞪,晕乎视野里,熊妖虎背熊腰,大马金刀坐她跟前。
“你怎么和个奖品似的?”他把手按上她的肩,“谁最早醒,谁就把你拐走?”
“熊前辈怎会找到我?”
“因为这个。”熊妖扯了下身旁绳环,陈西又循着绳子看去,看见林猫生晶亮双眼。
熊妖牵狗似的,借林猫生找来的。
陈西又抿了唇,仿佛有商有量,轻声道:“放开猫生师弟,别拴他。”
熊妖抛开绳子,一手接住陈西又刺来长剑。
两指捏住薄薄剑身,淡笑道:“你便这么对救命恩人?”
陈西又一言不发,弓身低咳,断续一串咳嗽,脆弱得底掉。
林猫生缩角落看她,睁圆一双惶惑眼睛。
熊妖等她咳完,自说自话道,“可愿随我走一趟,”不待她答,兀自点头,“好,路挺远,这就走。”拎起她便走。
陈西又给熊妖拎起来,摇摇晃晃一个不趁手包裹。
看见林猫生捡起拖在地上的绳子,亦步亦趋跟上。
陈西又轻笑:“熊前辈的礼貌呢?”
熊妖不说话,睨也懒得睨她一眼。
陈西又轻声,声气太轻,埋怨不像埋怨,调侃不像调侃,气力不足地吊着,倒像遗言:“装的。”
熊妖仍是懒得搭腔。
陈西又低低说话:“进退有度的熊前辈,温和有礼的熊前辈,都是装的吗。”
熊妖终于开了尊口:“你难过?”
她却换了话头:“您带我去哪?”
熊妖笑道:“带你回鱼非人那,怕了?”
陈西又感受着灵力走向:“方向不对,你在往我先前走过的方向走。”
“你这又不愿意?”熊妖奇道,“总不能真想回鱼非人那罢?你连我给后头那个拴绳都不愿,那人可没把你当人看,拿你当物件摆弄。”
陈西又一时无言。
熊妖稍惊:“难不成你愿意?”
陈西又奄奄道:“别冤枉我。”
熊妖道:“没人冤枉你,连鱼非人都没冤枉你,横问竖问问不出,非说你藏了东西没交代,你真就有没交代的。”
顿一顿。
他感叹道:“你倒是会藏,快赶上妖王了。”
她坐上熊妖手臂,调到方便位置,轻舒口气:“妖王前辈也是如此?”
“你是不是以为,每个名号后头都安上前辈,就没人挑你用词不恭的毛病?”熊妖忽而笑开,“却是想错了,要讨妖王开心,得把她那名头长得吓人的尊名不打磕巴整条背出才行。”
“妖王并不在,”陈西又恳切而直白道,“我在试着讨您欢心。”
至少,不触您霉头。
嫌弃林猫生脚程不及,熊妖回头捏起林猫生,应得随意:“那你该叫她妖孽。”
“那么,妖孽前辈也是如此?”陈西又从善如流。
熊妖失笑咋舌:“这前辈非加不可?妖王登位之前,拜前妖王、亦即她长姐为师,两人交情甚笃,交游数百年,情最浓时,前妖王与现妖王同床共枕,学伯牙子期,弹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妖王听得动情,潸然泪下。”
陈西又:“那她藏了什么?”
熊妖:“还能有什么?取而代之的反心,与日俱浓的杀心。妖王上位后,命妖域众妖不得演奏《高山流水》,违反者杀之。”
陈西又:“她不喜这曲子?”
熊妖想到妖王层出不穷的逆鳞,恻然道:“她不喜的,怎会是一首蝼蚁作的曲子?又何止是一首曲子。”
话到此处,熊妖停步,意有所指地问陈西又:“妖王藏了反心,你藏的又是什么?你如何知晓这路通到哪?”
熊妖威压摄人。
林猫生缩了腿,一动不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