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走了极长一条路,路上只黑色的土、浓酽的雾。
走到最后,伸手已不见五指。
无声无息地倒下去,身体沉在雾里,很快地见不到了,埋也不用埋。
她走得太深了,鬼灵走不进。
怪藤找过来。
它学会一点人的语言,披了身类人的画皮,态度不算认真,因此大多时候,他只初具人形,不大有人样。
就像现在——
它笑着,围着陈西又脑袋哼鸣,笑声在颤抖,抖落出打颤的哭腔,混乱地甜笑着,低语声被这条又哭又笑的喉咙挤着,舟车劳顿出了口,摔成一片一片的。
陈西又嗅到血水混了雨水的腥味。
‘嘻嘻,嘻嘻,嘻嘻,’怪藤锁住她,往深里缠绕,往死里缠绵,它纠缠不休地絮絮叨叨,‘会死,短命,找到,吃掉。’
它往眼眶里钻。
‘吃掉,吃掉,吃掉,吃掉……’
它往耳朵里钻。
‘变强,永远……’
它往嘴里钻。
‘嘻嘻,嘻嘻……’
陈西又觉被脏东西缠上,挣扎间挥出一巴掌,被捏住手。
危机感拿剑指她喉咙,她到底是睁开眼,眼睫垂着,看见一片摊开的火,火里供有几团外壳坚硬的果实。
她枕在谁人腿上。
一人“噗”地吐出嘴中果壳,道:“她要傻了,话都不会讲了,你行不行?”
她枕着的人凉凉一哂:“你急,便你来。”
第三人忧思颇重,听声都能听出愁眉不展:“好生同她说,情势所逼,无有不应,不必折磨她。”
听着很是看不过。
陈西又莫名觉得他们话里话外说的“她”指向自己,听见一个要与自己好好说话的,感到些许安慰,偷眼看去。
她看得很小心。
一抬眼——发觉那三人都在看她。
陈西又不觉捏住呼吸,被看得蜷起手指,血都冷了。
她醒过来,被捏住手,火边的三人都无反应,她这么战战兢兢的一眼,他们却都看来了。
“这是不傻了?”身形硕大的眼熟男子笑,复看向陈西又枕着的人,“她听去多少,可会坏你的事?”
她枕着的人垂眼,用宽大袖子蒙住她的眼:“不会,我会让她想不起。”
第三人不做声。
他后来一直不做声,火堆边只第一位出声的男人和第二位出声的女人说话。
男人:“做得这么麻烦,你用你那傀儡术不行?”
傀儡术,陈西又蹙眉,想逃开。
她被抓住了,女人的手覆上她手背,手指沿指缝挤进她指间。
稍捏紧,钻心的疼。
女人:“你当我没试过?你以为我喜欢迂回?”
男人嚼着新剥的果肉,声音含糊:“我看你头一回施术反悔,猜你放过她了。”
女人不答。
陈西又觉得不安,女人捏住她的掌骨,她的手指冷而泛凉,仿佛透骨钢钉。
那手太凉,凉得她的心蜷缩起来,凉得她想起三个紧要的名字——熊妖、鱼非人、瞿宜。
熊妖:“你真当这行得通?”
“再行不通,”鱼非人的声音凉彻,一拧便能掉出冰,“你我便要碌碌无功丧命于此,成方圆界百年来不换样调侃的新笑话了。”
“不必等到我们死,”熊妖咧嘴,“走进雾海那刻起,我们就是了。”
万里送人头,礼重人好笑。
火里的果子又被烤崩开壳,熊妖拿起来,也不剥,对着鱼非人道:“你腿上那个怪惨的,要喂吗?”
鱼非人讥道:“喂了就不惨了?”
却还是剥出粒滚烫的仁,塞进陈西又嘴里。
熊妖张了嘴,讶然:“你不怕给人烫死?”
鱼非人一顿,将手指探入陈西又嘴里,将果仁降了温。
陈西又并不想咽,不嚼不咽,权当反抗。
鱼非人无意强求,做过样子,转而问熊妖:“你却是照顾出感情了?”
熊妖耸肩:“妖究竟比不得你们人类狼心狗肺。”
鱼非人:“那你来撬她的嘴。”
熊妖:“不敢,你眼睛都快长她身上了,自己不觉得?”
鱼非人:“小角色,怕她跑罢了。”
陈西又不愿听他们拿她当物件品评,愤而拂开鱼非人袖摆,看见一双深如幽潭的黑眼睛,星光照不亮,火光点不着。
瞿宜全程什么也没说。
他低着头,看着她。
一直看着她。
‘嘻嘻,死前,邀请,一起,吃掉。’
‘嘻嘻,嘻嘻,嘻嘻。’
怪藤还在絮絮诉说它的愿景。
贫瘠词汇,来去地盘。
反复说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