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蹈观众有二。
观众之一的怪藤伸出末端踩啊踩,心情甚佳,踩在拍上,像是鼓掌。
观众之二的陈西又上前一步,面上没有表情:“你吃了他们?”
‘不,自己死的。’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‘听个响。’
“别做了。”
‘不,好听,’怪藤逡巡而去,灵巧地钻过,逐个戳开眼皮,场面便像一瓶瓶庆贺香槟的瓶塞蹦出,清脆声音此起彼伏,瓶口摇晃着吐出狂喜酒沫,怪藤一拔一个响,乐了,‘你听,多好听。’
修士们伏在地上,摇头晃脑,耸腰磕头,四肢拍地,欢宴氛围煞浓,直杀得陈西又眼眶泛红。
最后,它贴上来。
藤上人脸叽叽咕咕地笑,笑声低而哀婉,像流离者背身流下的泪,它凑上来,它贴上来,它问她:‘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?’
“……”
‘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?’
“…………”
怪物的威慑不因语言不通失色半分。
陈西又想着一退到底,不知怎么,面上无表情,舌端也无动作。
怪藤便开始动作。
‘你要听我的话,不要那么、不乖,’它爬上她的脸,卡住她的唇,其实热,不喜欢,但这里看得很清楚,‘不然,以后没有这样好听的东西听。’
陈西又垂下眼,湿润的什么从她喉咙里漫上来,从她头顶浇下来,她快淹死在陆上了:“好哦。”
‘你喜欢吗?’
“不喜欢。”
‘随你,’它窸窸窣窣地笑,绞上来,像条依附的项圈,像条斑斓的蛇,‘都随便你。’
陈西又经此威胁,心中郁郁,捏住怪藤,问可否将她引入另几顶帐篷中那些还有救的修士梦中。
怪藤应了。
口吻堪称迫不及待,大抵在想将她整个吞服的好事。
陈西又来去十余回,将被怪藤魇住的修士逐个踢出,受害者大多卡在和怪藤结契那一步,禁阵无法成形,也就难入怪藤的眼。
即便入了怪藤的眼,陈西又想到自己,微哂,也是死路一条。
不等脚下修士醒转,怪藤在陈西又十进十出后恼怒,勒紧陈西又脖子,质问地逼到眼前。
那模样简直在问“你怎么不去死?”
它看到结果,却不明白原因,兢兢业业地照搬过去,为什么从前行得通的,现在就行不通了?
便裹上来质询。
勒得太紧,陈西又难喘息,抬起手掐住颈上藤蔓,往外拽。
拽得用力,怪藤又不肯松开,脖颈传来热辣痛感,蹭破的皮肤渗出血,皮下血肉见了光,作鸟兽散地往下流。
温热的涓流。
怪藤这才撒开手,藤上人脸扭动着变密,一双又一双的眼睛,打着旋翻过来,钉牢她。
陈西又将它高高提起,看它的样子是在看惹祸精。
怪藤甩着这么一根独苗,颇为不忿,陈西又抬眼看它在指间扭动,有同归于尽也找不到门的无可奈何。
“消消火,”她道,“动气伤身,就算您无身可伤,也万万记得保重。”
怪藤气到隐没了身形。
陈西又只身离开营地,循着灵力流向往前走,途中遇上多次变故,与雾海生灵五步一不期而遇,十步一冤家路窄,雾海生灵好似没有正事做,是不是路过歇脚,就是闲打秋风。
许是入其梦境的缘故,陈西又能隐隐感到营地修士的生死。
他们逐个且偶然地死去,像一茬又一茬无因倒伏的麦子。
许多时候她很冷,但分不清心冷还是身冷。
看不到那些修士让她心冷。
离开金丹与元婴的庇护后,雾海富有侵略性的冷让她身冷。
她不愿回头,只越发小心地掂量着灵力与灵石储备,精打细算如何让自己走得更远。
远些,更远些,离他们远远的,不要把厄运带给他们。
就地调息时,她藉由模糊感知清点同伴性命,没什么意义,也得不了多少慰藉,是某种目的幽微的自虐。
她陆续想起些被鱼非人混淆的记忆,鱼非人不得其门而入时,常常抹平她的记忆。
这让她的思绪总也光怪陆离,不算清醒。
偶然的间隙里,她想起林猫生,怪藤说他没抓住林猫生,他大抵是跑丢了。
陈西又环住双腿,下巴搁上膝盖。
林猫生没有跑来找她,这很好。
他或许是重新长大了,至少是有了重新长大的迹象。
这是好事。
她不觉微笑,呵出团白汽。
雾海里的好事太少了,实在是太少了。
少到陈西又想到件没变糟的事便要笑,着急忙慌着赶紧,只怕未及庆祝,形势便急转而下,再容不下一个笑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