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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怀中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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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且懂什么,”任既白翻个白眼,“若论修为,鱼道人除自己外可谁都不带,论韧性,除掉剑宗瞿宜长老,咱也尽可以收拾行李归家去,哪是这么算的。”

越清坐在马槽沿上,生起闷气:“那你倒说说,最次也金丹修为的队伍里,怎么偏她不可或缺?”

任既白望他,眼神同情:“原来如此,越道友竟是‘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闻修仙事’的修仙奇才,失敬失敬。”

越清皮笑肉不笑:“你再阴阳怪气看看?”

任既白猛地跳上马棚顶子,胡乱拍几下身上,确认没什么要命的虫子沾来,终于低头,怪笑一声:“你这脾气真要改改,听八卦便老老实实听,没有听一半打人的道理。”

越清站起身,冷眼觑她:“……”

任既白无可奈何,也不触她气头:“鱼家鱼情亲验出来的,唯一见着雾海怪物又回来的活口,找遍方圆界,你拿谁替她?”

越清蹙眉,先是疑心,“雾海现出活物一事竟非胡编,我当是奇谈听,”再是匪夷所思,“她筑基不过几日——”

站高看人颇累,任既白索性蹲在马棚上:“可不是,炼气期便能全须全尾杀进雾海来个一进一出,筑基期能怎么样,我想也不敢想。”

越清抱住手,忽而明悟:“有她这个先例,鱼道人并瞿真人才重振旗鼓,敢重谈探雾海一事。”

任既白摇手指:“可不只,那两位如何想我们不得而知,越道友加入我们一行多久了?”

越清:“正八日。”

任既白支着下巴:“我才十六日,资历却已然和鱼道人、瞿真人一样老了。”

越清挑眉:“我师父却说,此事筹谋已久,百密无疏。”

任既白笑:“说得不错,鱼、瞿二人许在脑中排过成千上万回了,但这两人支起这摊子真说要入雾海,就这十六天的事。瞿真人守着那陈小友的玉牌,瞧见她筑基那日,比她亲师父还激动,仰天长啸喜极而泣,霍然而起一刻不等,万里传音给鱼道人,文书全不齐,当场敲的事,拔腿便走。”

越清仰着脑袋,若非任既白认真神色做不得假,真要以为此人胡说八道:“剑宗玉牌竟能看修为?”

任既白露出六颗洁白牙齿:“本来不能,至于为什么忽然能了,道友自己想。”

越清踱步转一圈:“这能成事?”

任既白盘腿坐棚顶边沿,吊下一条腿晃来晃去:“不能成也会成的,两名元婴期带队,此般阵仗对付雾海,千年来也就这回了,但凡对雾海存点心思,还想分杯羹的,时间再紧也会来的,越道友不就是?”

越清垂首不语。

任既白心知问不出来,也不多加裹缠,略一抬头,想起陈西又来,他们这群人各藏心思、各谋各利,走的是愿者上钩的路子,整一群自愿之人里,只她没得挑。

任既白在剑宗执事峰任职,平日各峰文件往来运筹,总也能听见些新鲜事,雾海怪藤一经发现,陈西又死里逃生,这名字便没少出现在文书里——修为身世过往经历,刨地三尺地查,能否立时带去雾海,舌战群儒地论。

她一路看着有她名字的文件从绝密到再寻不见,好像看见风口浪尖里一颗鸡蛋险之又险地活下来。

随后真假消息入场,有鼻子有眼的、闻所未闻的都铺圆了,再难窥见事情本相。

活人掺进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里,活生生变成秘辛,对她实在算不上好事。

彼时任既白如此想着,心生痒意,联系上瞿宜长老,请求共举雾海之事。

瞿长老一番探问与查验,点头应下。

她翻遍雾海典籍,深受雾海隐秘所摄,苦于找不见更多记载,饥渴难耐,便去寻稍好入手的陈西又往事。

相比于雾海这一庞然大物,这十六岁剑修的过往可谓一眼望得到头。

她以案卷抽查为借口,在剑宗各峰窜上几个来回,轻易得手此人课业表现、幻泡试炼经历、经手委托。

除死里逃生、逢凶化大凶次数过多,仿佛倒霉鬼转世成人,无甚稀奇。

她在故纸堆里揣摩出个鲜活可爱的少女,再念及此人处境,不免嘘叹,若赶上伤春悲秋,更是长吁短叹。

她是万没想到,与陈西又本人的会面会如斯——难以言明。

鱼道人、瞿真人如何循命牌指引,心急如焚、联手攻破那道禁制的,她站在外围看不分明。

但禁制破碎,一群人一窝蜂跟进去的时候,她打了头阵。

敌人不在,她灵识一扫,看清那人形貌处境。

跪在一地狼藉里,水里泡烂的纸似的洁白,手臂肩颈怵目的伤,皮肉外翻,却不见血,伤口像被什么尖牙猛兽嘬过似的,发白地肿胀着,气息奄奄。

任既白本要上前施救,不期她掀眼看来,茫茫地看住她。

任既白未及收回的灵识一顿,颤颤巍巍去够她的脸,唐突到任既白事后狼狈地反思上九回。

又在自厌的反思里揪着那一眼来回回味,那目光、那神态、那样的发丝。

哀戚如血的情,顺着那眼神了烧过来。

像折了翅膀的洁白颀长的鸟儿,扑落落从晴日里掉下来,血倒着洒下来,翅膀耷拉着直往下坠,死也死在天上。

扑簌簌的幻听里,她从前翻过的资料,那些钉在墙上、铺在桌上、收在柜里的纸页,忽然就有了具象的脸,一道绮极风流的身影走出来,远胜所有铺陈辞藻,鲜活到跳出言语五行,叫人哽咽并瞠目结舌。

直至鱼道人将人带走,她亦是失魂落魄地心神不宁。

她心知她没在看她,深知那一眼是巧合,狗被多看一眼都不会像这许多,但,但——

正是因此,正是因此,更大的遗憾卡住任既白喉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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