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是差了火候。
修真界常有这样的说法,一少年人于生死关头突破境界/觉醒血脉/领悟心法,于是九死一生反杀敌手,抛了敌人头颅出得街去,要大碗浓茶,仰头畅快饮尽,心头大石落定,快哉快哉。
而这说法流行的原因,也是因为糊里糊涂死在犄角旮旯的年轻人实在太多,当闲磕瓜子淡剥花生的谈资也是不够,远不如绝地反杀来得罕见和痛快。
陈西又纵负精妙传承在身,也不过肉.体凡胎,在魔族共识下腾挪几招,又是强弩之末,拔高的身法造诣要拿血肉来填,筋骨在强行扭转里断成一截一截,四面都是楚歌的时候,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陈西又扶着展柜,望着魔族赤足点在地毯上,喘息着低下头,凌乱发丝从头脸滑落下来,根根凄惨的叹号。
屋内物件劈里啪啦碎了一地,崩落的算盘珠、碎开的玻璃板、待发的文书、未画成的符箓,此间种种,都在耗竭的体力下融化、扭曲并旋转。
魔族走过来,很知道她逃不出,因而姿态从容,走步都透着目下无人的傲慢。
这傲慢做不得真。
方才过招里,这魔族秉持与其态度截然不同的谨慎,轻描淡写挡回陈西又一众或明或暗的术法,管它功效如何。
于是说是放手一搏,好像连油皮也没给对面剐掉。
些许丢脸。
陈西又慢慢蜷下去,骨头和肉都不算服帖,扭在一起连声惨叫,好在她莫名耐痛,爱又最能止痛,慢吞吞跌坐柜台,想术法被拆的事。
魔族已到近前了。
灵压如山巅倾下,骨头缝里泛冷。
正琢磨魔族熬人用的汤是沸水还是岩浆,魔族头一抬,看向门外。
管他追兵还是援兵,此时不逃更待何时。
陈西又忙不迭直起膝盖,灵活瘸子断尾求生似的,蹭着边角缝溜去楼梯转角。
一手按在碎玻璃上,灵池反复抽干填满到疼痛,灵力彻底告罄,玻璃碴嵌进掌心,几乎没有血,颅脑算不上清醒,滑溜溜闪过几个再有灵力便好了的主意。
卖力攥住楼梯栏杆脚。
被魔族从身后拦腰托了起来。
头顶是倾斜的天花板,后方是丰腴凉润的躯体,不似人的笑声从后颈传来,像被死亡捏住了。
认输还是认命,好像也没有区别。
陈西又咬唇,舌头在口腔力竭,勉强掉出几个字眼,虚得泛白:“谁来了?”
魔族捏羊羔似的捏她后颈:“来找你的,于你是救兵。”
陈西又透不过气,也想不了太多,浓稠爱意将她舔得光亮,精疲力竭又让她迟钝,只恍惚着呢喃道: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魔族低头。
她将鼻尖、嘴唇依次贴上她的后颈,触感冰凉,像一块搭上肌肤的死去的皮,魔族平静地咬了下去。
尖利牙齿穿透她,啃向她的颈骨。
第一口,然后是第二口,魔族深埋进她脖颈,残虐地啃食起她的血肉来。
陈西又在血里脱力,又在爱里蒙昧,半睁半闭眼睛,低垂的眼睫为世界蒙上一层鸦羽似的,温柔的灰色。
她神态是平和的。
溺在爱里的东西总反应平和,遇到苦难也陌生,只是呆头呆脑,不知大祸将至。
陈西又不是一无所知之人,反应一会儿,迟钝地有点该惶然的自觉,也迟疑地、抬手掰魔族的手。
没有力气,手指搭上魔族与人族并无差别的肌肤,状若讨饶,状若调情。
魔族将利齿抵住她颈骨,像叼住鸽子的脖颈。
求生欲没胜过爱.欲,死亡与她贴面,寒凉死气沁入肌理、骨头之中,她像埋进母亲胸脯的幼鸟,弱小脉搏里充斥如安乐死的喜悦,被死亡拖走也浑然不知。
也是好事。
无需她三令五申自己勇敢,她不会陷入战战兢兢的下风了。
“勇敢是好事,”父亲在熹微晨光里欣慰点头,全不顾女儿起义不成的不服气,“站着死没什么好处,只有坦然。”
她那时懵懂,记住也是没记住,只找了颗口味最讨厌的糖,囫囵对它念几回“勇敢站着死坦然”,便当自己尽已掌握,抬头挺胸,手心向上接新玩器。
眼下又想起来,陈西又徒劳攥着魔族胳膊,想道:被人拎起来咬死,也算是站着死吗?
上天许是不认这勇敢的坦然。
禁绝气息的阵法被破,魔族陡然消失,勒死人的臂膀、垂落的浓黑卷发、含住骨头的尖利牙齿倏忽消逝,陈西又摔落在地,手撑着,混乱地看向前方。
一排修士围着她,门派制服五花八门,兵器家伙寒光迫人,救兵?
魔族的涎液似还留在敞开的颈后伤口,正顺着骨头往下滴,陈西又劝自己几回,没劝住,轻笑一声,到底是榨灵力用了清洁术。
也如愿以偿,一头栽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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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清看一眼八方镇的小二层,道:“那就是要带进雾海引路的剑宗修士?看着无甚稀奇,才筑基,修为也不甚牢靠,韧性倒是不错,可雾海吃人又不看韧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