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的药极重,论理,你当悲恸倒地,抽搐干呕不止,就算症状内敛些,也绝计不该有精力琢磨什么……星阵解法,本来。”
陈西又恍然:“那?”
阙碧摸她颈部的脉,不很放心上:“将药再给重些。”
陈西又应好。
阙碧托着剑修下颔,藉由这样一个不常见俯视角,一览无余剑修的眼、鼻、唇:“答应得真快。”
她语句轻,触碰剑修的手指冰凉。
手下乖觉的剑修语出惊人:“我不答应的话,道友就不治吗?”
“……”
陈西又向后稍仰头,注视阙碧低垂的脸,一块阴影打在她面中,显得医修情绪晦暗不清。
有情医修情绪不明,无情剑修顾自坦荡。
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回望,眼中泪泽一汪,满脸湿凉泪痕,像掌心无端舒展枝叶的假花,枝枝蔓蔓缠了一手,明知有异,偏松不开手。
医修垂眼看着,看这剑修哭到湿红的唇开合:“若我不会答应,阙道友压根就不会问,是不是?”
阙碧看得走神,隔了有一会儿,低声回她:“是。”
陈西又翘起唇角,发出愉快的鼻音,开心得好像她真会为这事开心,转头问道:“我还要哭多久?”
阙碧答:“哭到药效下去。”
陈西又将头在医修手中点了一点,便神游着观瞧星线走向,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掉。
阙碧朝她预警:“既有效,你便会一日比一日不像今日的你了。”
陈西又眯眼笑,泪水湿了眼尾睫毛:“是吗?倒也不错。”
“你倒是慷慨。”阙碧用手捂住她眼睛,明目术法浸入她眼中,防她把眼泪哭干。
陈西又:“给别人自己不在意的东西,也算慷慨吗?”
“真正悭吝之人,别说自己不在意的东西,便是自己讨厌的东西,也是宁可烂在手里,万万不可便宜别人。”泪水潮乎乎地积在剑修眼皮下,仿如饱胀石榴,阙碧松开手。
陈西又:“别人多了,我就少了?”
阙碧:“总是如此。”
剑修后仰脑袋看她,见阙碧久久不言,眼睛一眨,明明白白地写着“还有么?”
阙碧摇头:“没有了,去看星阵罢。”
陈西又便蹲去一边,脊骨形状透过衣衫,对着稿纸捡回思路,捏稳笔杆,重新落笔。
一滴泪沿鼻尖落下来,晕开笔墨。
她平摊左手接眼泪,望着掌痕沉思,一动不动。
阙碧不知想到什么,又过来敲边鼓:“日后药效会比这更烈,你想好了?”
陈西又头也不回:“道友想好便是好。”
阙碧语气幽幽:“我怕你挨不住跑开。”
陈西又笃定:“不会。”
阙碧:“你师兄都认命了,想着替你遮掩压下,你大可继续无情无义下去,辜负往日亲友又如何,你也说过,你因‘不想’和‘习惯’做事,即便破了规矩,也不过是游泳忘了带伞,无关痛痒,有何关系。”
陈西又:“我可以立誓。”
说到做到,剑修这便掘出立誓术法,一番重誓下来,头仍埋在草稿里。
“……”阙碧不解,“为何?”
陈西又叹气:“那中年男子前后脾性大变,身边人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,却是更喜欢哪一个?暴躁易怒的,还是斯文有礼的?”
阙碧瞧着她。
陈西又笑,药效有消退迹象,她放下接泪左手,抬眼看来:“一样的,人无贵贱,却有好坏,因人好恶分作两堆。”
秘境口浓雾缠绵,熬得人衣裳尽湿。
又是一滴泪攒聚,盈盈地,欲坠不坠在眼眶:“既然原来的更好,那变回原来的也无妨。”
阙碧想过想,憋出一句:“大公无私?”
“我有私心,”她闭上眼笑,“我好累,我想大睡一场。”
阙碧没问她累什么,答案太显然——做人讲究一个有得有失、收支平衡,这人全无欲望,只出不进,早是形销骨立的强撑。
明明什么也不想要,什么也不想理,全凭一点责任强撑,装成个人模样,花草破土而出、人立行走,石头睁眼长嘴、口吐人言,悖逆天性搏人一笑,圣人在人间巡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