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将那几只信蝶颠来倒去翻几遍,脖子弯下去,垂丧无比:“早知不看了。”
阙碧抱起胳膊:“便装没看见,也没人揭得穿你。”
陈西又呜咽一声,倒进稿纸里,扯了张废稿蒙住脸。
静了许久,阙碧眼看那些纸的边角湿润,因一场无根的风荡来荡去。
听见这同样无根而飘忽的剑修,埋在自己手写的连篇累牍里,慢慢说话,那掩面的纸跟着沙沙响:“可……我已经够不像人了。”
阙碧以为自己听错,弯了腰,揭下那张纸,以为底下会是双懵懂而开窍的泪眼,不想对上一张淡冷生动的面庞。
剑修静静望她,眼中无波无澜:“怎么了?”
阙碧收回手,那张稿纸飘落,重又遮住剑修:“没怎么,以为你情窍重开,会错意了。”
“你想当人?”阙碧挨着她坐下,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当。”
陈西又看得豁达,木头神像般有求必应,因非肉.体凡胎,不知人间苦楚,因而实现起香客愿望来,当真是掏心掏肺。
阙碧顺势一想,轻易挑出个逻辑谬误:“你照着我的药方养回七情,重趟六欲这滩浑水,对如今这个六亲不记得的你,岂不是判了死刑?”
“道友,把医好的我、和没医的我看作两个人吗?”
“表现与构造上看,就是两个人,”提及医道,阙碧尤为认真,“往昔有一中年男子,颅脑被利器扎穿,伤了脑子,虽侥幸拣得一条性命,却性情大变,从前的温文腼腆在病后尽数成了暴躁易怒,动辄大喊大叫,打砸器物。”
陈西又捉下那张纸,盘腿坐起:“然后?”
“家人不堪忍受,寻来治伤医士复诊,医士看完,独留家人说话,说完话,留下道安神药方告辞。”
“那男子的颅脑受损不可逆?”
“不只如此,那医士看不过那户人家头脸淤青,除了安神方子,还留了道无色无味的安乐死方子。”
陈西又两手压在腿中,向前倾身:“后来呢?”
“男子的亲属哭着烧毁方子,说此人既仍是原来的那个,断没有暗害他的道理。”
“啊。”
“你不赞同?”阙碧浅笑,唇线勾起,薄薄皮脂压不住肌肉的讥诮,“你不赞同得对,那医士再回村子,那户人家的祖母因谋害男子获罪。”
哭着烧掉的毒药方子,最后变成砸开后脑的长凳一条,往日再如何振振,往后都成了唏嘘。
“不是一个人了,”阙碧手指点头,“只要构造差异够大,便是同一个人的同一颗脑子,也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陈西又点头,再点头。
阙碧问道:“可愿意三思看看?”
陈西又抬头望浓雾之上,乳白雾色的最上方,浮有层思乡小调般的蓝。
做过沉思样子,她道:“今天还吃药么?”
阙碧摸她头发,那粒浅痣嵌在她右颊,青白血管里唯一一点墨色,像针尖的一点,让医修的再度确认都透出冰凉:“再下只能是重药了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舌头卷曲翘起,于熟热牙膛烹制一句难得的真话。
阙碧笑一下,收手动作惊起一阵微凉的风,粗糙的医患关切立时消去,她抽出一条毯子,排开药材,布下聚灵凝神的法阵:“这回炼药会用时久些,效果也会凶些,大哭大笑不止或狂喜狂怒都算正常,勿慌。”
陈西又看着阙碧起炉炼药,灵力波动时缓时疾,转头摘下身侧手稿,默念着哪些能迁移到上交易心宿的手记上,默数过动用木呆子传承的时间间隔,重新动笔演算。
“好了。”阙碧捏住陈西又的肩,把人从星阵深处拽了回来。
陈西又衔住药才反应过来,倒也不问,嚼糖丸一样咽了,焦灼地扑回草稿里,纸上字迹放肆不羁。
阙碧不时不察,真给她逃了回去,皱眉抄起剑修腋下,发力将人硬拖出来。
陈西又笔走龙蛇,狂写三行,终于舍得搁笔,配合地回头看,百忙里屈尊问候,像个日理万机的受迫小吏:“怎么了?”
阙碧定定看她,抬手碰她眼下——湿漉而温热的,泪水。
“感觉如何?”
一滴泪沿下颔砸在手心,陈西又后知后觉,小心展平手中稿纸,再藏去眼泪发现不了的角落,这才有空抬手碰一下满脸泪水,半懂不懂地偏头:“悲伤?”
阙碧端着她的脸,沉思良久,道:“病情比我想得复杂。”
“星阵却有大进展,”陈西又弯起眼睛,眼泪湿漉漉的,漫过她笑脸,“从东南角三一区入手,斜去最北端,是为阵法加密线,只再有三日、不、两日,我能解出密文。”
“你——”阙碧开口。
“问问问,”陈西又颇积极,脸贴她掌心,眼泪浸湿肌肤间缝隙,“道友尽管问。”
阙碧看向稿纸,一时也不敢妄下断言,这剑修回光返照的感性到底是药物作用,还是那沉重传承下的短暂移情。
医修口中只道:“你这也不大像悲伤。”
“……不像吗?”陈西又手压心口,“泪流不止,喉头哽咽,心头窒闷,伴有胃部痉挛,再规范不过的悲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