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丁笑着笑着,弯下身子碰上剑修额头,不轻不重的一下:“你真的,麻烦死了。”
剑修笑起来的时候,就忘记恨她,直像个头回遇见好事的呆子,裹在那床发黄变硬的白床单里,配合她抬手又抬脚。
巫丁摸她头发,有去雾里聚拢鳞粉,将她就地毒傻的打算。
只是她总会清醒的,在那之前,巫丁压在剑修腰上,翻过一页纸。
剑修本来还在笑,打了个寒噤似的,一下醒了。
她眼睫颤动,条件反射地要延续笑容,但怎么动作都不得章法,快乐没有回来,于是望向巫丁,求助似的。
巫丁直起身子,摸一把她头发。
她做好被剑顶上胸膛的准备,却什么也没有,手下发丝柔软,剑修呼吸亦是柔软,起,然后伏,天地间最渺小的潮水。
她眼周湿红,难过打湿她,看上去很愿意把头埋进那飞蛾的翅膀,不问世事地快乐一百年。
巫丁摊开手:“试用期到了。”
剑修坐起来,揉自己的脸,委屈将她描画得毫无攻击性。
如同被鬼推了一把,巫丁坐起身,直背挺胸,将手打得更开,表现出慷慨的拥抱诉求。
剑修偏头看她动作,模样像只神气而懵懂的鸟,她凑了上来。
巫丁屏住呼吸。
她环住她的腰。
巫丁等着那把穿心的长剑,没等到,不知道剑修是傻了还是忘了。
那算了。
她抱紧她。
紧些,再紧些,就把我勒死在这,我们就死在这,哪里也去不了,也哪里也不去。
*
是夜,侥幸从勒死陷阱中脱身的陈西又摸着自己骨折的肋骨,心有余悸,万没想到,能将人绞死的除了绞索,还有拥抱。
她慢慢唤醒木呆子的馈赠,让熟悉的爱充盈身心。
她靠着床榻坐下,围床布阵。
先让巫丁睡沉些,再是杀了她,她体内豢养蛊虫为数甚巨,最好一起剿灭,不留活口。
等这边最大威胁没了威胁,阙道友大抵就愿意进来收尾了。
陈西又埋头,默默将阵法推到末尾,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她的头发。
一只彩得姹紫嫣红的蜘蛛沿着那只手爬过来。
巫丁趴在床上,抬起头,静静看她。
陈西又对她笑,眼神爱得用力,手伸过去,轻轻拍巫丁后背,哄睡一样。
她眼中情深意切,不掺半点虚情假意。
蜘蛛爬上剑修头发。
巫丁忽然舍不得,她看她,像看一团执意烤火的雪:“为什么?你身上有我种的蛊,和我作对,你既活不下去,也没好处拿。”
蜘蛛爬到陈西又后颈。
陈西又望着她,像是爱她,只是爱她,然后什么也不想。
“巫丁为什么要复活他?”她还是想了些东西的。
“因为除此以外,我无事可做。”
陈西又低头继续布阵。
巫丁拽住她的手,她看得见她手下阵法富丽,或许真能杀了她。
一些无用的东西环绕她,教她在已经不会跌跤的地方跌跤。
“我救他也只是因为,我实在无事可做。”
那只蜘蛛开始咬她,冰凉口器没入皮肤,钝重的麻痹感。
“要不要猜猜,我为什么躺这让你杀?”巫丁拧正自己的头,拽着剑修头发,她更喜欢她的头发在血污中泥泞的触感。
“你无事可做。” 剑修说。
“不,不对,”巫丁扯她头发,“我明明有事做,你明明知道我要复活一个死人。”
“你还在试?”
“嗯,我在试,两千九百八十一种方法不行,还有亿万万种我没试过,”巫丁将剑修的头发缠过掌心,“我配合你是因为,你像小鼠。”
“你母亲?”
“一只虫子也做我母亲?”巫丁喷笑,而后很温柔地笑,“嗯,我母亲,我娘亲,我妈妈。”
她轻轻叹息。
“小鼠啊小鼠。”
“小鼠啊小鼠。”
“所有人都是装的,人模狗样都是给别人看的,怎么偏偏你信了。”
“你明明什么也不懂,什么也没有,为什么也陪人扮家家酒?”
劳什子的母爱蛊,瞧瞧我真母亲的样子啊,你怎么就为这个赔上一辈子了。
“小鼠呀小鼠,”她摸剑修的脸,她的心越跳越慢,手足冰凉,“所有人都有头有脸,只有你没头没脑,撞来撞去。”
“小鼠呀小鼠。”
她的手摔下床沿,声息极弱。
“好可怜啊,以后不陪他们玩了。
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