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枕在剑修冰凉的腰腹上说这些,拨开她被血沾得乌亮的头发,咬着她耳朵一个劲说。
只要她表现出一丁点、一丁点什么?无所谓什么,只要她觉得可以了,她就杀了她。
但是剑修没有表现,她只是软弱地涂在地上,像条觉得世界太冷但无能为力的鱼。
巫丁在她重伤濒死后走开,再在她爬起身后回来。
她们总是争吵,人质和绑匪吵得不可开交,掐得遍地头花,鲜见地安静下来,她就寻她说话,说得直接些,她拿她寻开心。
她的剑未生灵性,拿在谁手上都是劈瓜砍菜,武器被敌人拎在手上,也不见她耻辱。
巫丁用剑尖戳她:“知道你身上什么蛊,会从哪里爬出来么?”
她一言不发,绷着腰和身前蛊虫角力,猛地踢在蛊虫腰间,翻身覆上它的背,提拳下砸,再拽去蛊虫触手。
蛊虫吃痛乱扭,她卡住蛊虫的腰,法衣被虫体毒素浸得发软变烂,她捏紧匕首,竖直下劈,顺势剖开它。
粉绿汁液流成近似心形的血泊。
她从剑修打虫的回合里脱身,滑坐在地,拖着腿离开那片嗞嗞冒烟的地砖。
又是没死。
巫丁将剑扔回她跟前,大步走去,抬起她的脸——一成不变的表情。
心里某个地方哐当塌了,她勒住剑修脖子压住她。
“他们说我有天赋,我养成许多蛊,做成许多东西,我饱受爱戴。”
身下人发丝黑得纯粹,唇瓣红得糜烂。
“我没想过背叛,从没想过。”
指下血管受迫,血液在她掌下拥挤,剑修的脸开始涨红。
巫丁松开手,轻声细语,问自己:“那我为什么背叛?”
陈西又在她掌下平复呼吸,她的胸脯起伏,睫毛挂血,轻声咳嗽像打喷嚏:“你要复活一个人。”
巫丁久久地凝视她,梳理她的头发,指尖染上她的血:“我为什么要复活他?”
许久,剑修问她:“……你为什么来见我?”
有或者没有理由重要吗?你会停手吗?
巫丁笑了,提起剑修的头。
*
身边有陌生的气息,周围有极淡的血气,陈西又尚未从昏迷中苏醒,就下意识悬心留神。
屏息抬眼,灵觉爬过室内,发觉是间简陋的卧房。
身下是草席和竹枕,一条裹尸布样式的白色床单盖在身上,一条腿搭在她腰上。
陈西又背对巫丁蜷在她怀里,花不到一息厘清现状,再用两息探明体内灵力储备。
约莫三息,巫丁发现她的小动作,将她拎起放下床,冷眼睨她。
陈西又下到地上,气血不足地晃了一晃,被地面冰得站不住似的。
脑子没反应过来,手已伸长,复将剑修提起来。
剑修在她手下晃悠,低头看脚,抬头看她,稍显困惑地歪头。
巫丁疲沓的眼睁大了,仿佛看见自己的手伸进滚水,她立时松开手,自证清白地背过手,用随机冤死一个堂下草民的昏官眼神望着陈西又。
陈西又浅笑着举起双手,掌心向她,她在这段短暂的寄人篱下里频繁濒死,每时每刻都苍白得像道影子。
巫丁凝视她,什么都没有说。
一只巨大的蛾子代替语言,从房梁上飞扑下来,如骤降的暴雨。
陈西又终究还是赢了。
她缩在飞蛾灰白的翅膀里,抱住自己发抖,翅膀上伪装成眼睛的斑纹注视她。
小臂的血止不住,她蘸上一点,沿着飞蛾翅上的纹路勾画。
画到一半,她笑,笑得像只嘶哑的夜莺。
巫丁追着蛾子的气息过来,蛾子的躯干在神经质地抽动,她踩过地上星点血迹,奶样浓稠的雾环抱她,她站定在那对由飞蛾翅膀搭成的小小帐篷前,追着那笑声,掀开那帐篷,对上剑修湿润的眼睛。
她想起小鼠。
她向剑修伸出手。
剑修茫茫然地望她,茫茫然地弯起眼睛翘起唇角,笑得像被世界欺负透了。
飞蛾翅上的粉末环绕她,巫丁也不禁笑起来。
她有段时间颇孤寂,想养一只逗她开心的蛊,试验来实验去,只得这一只凑近就笑的毒蛊。
这只蛊落上她的背,为她一次又一次洒落有关大笑的鳞粉。
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。
至于后面为什么腻了,巫丁想不清了。
她从鳞粉堆里揪出剑修,一手托住她腿弯,一手揽住她的背,将她拥在怀里。
快乐上瘾的剑修不舍地扑腾,看蛾子翅膀的目光情意深重。
鳞粉如雪飘散,巫丁笑得打个喷嚏,摸摸剑修后颈:“你真的好麻烦。”
剑修只知道笑,巫丁疑心她毛茸茸的尾巴正扫过她的手心,不然很难解释她为什么还在笑。
她透支太多鳞粉的快乐,早对低浓度脱敏。
她不该再笑了。
她真的不该再笑了。
剑修不知道这回事,顾自开怀,开朗过头,忘记怀里的是狱卒,拉着她碰杯。
囚犯拎不清就算,她一高高吊起作壁上观的狱卒也跟着头脑发热犯糊涂,真很荒唐。
但巫丁还是笑。
她们在归于死寂的食人村中笑,浓雾中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听到两人的笑声如蛇缠绕,荒凉透顶,灭顶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