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不懂感情、只是配合的人,像一艘永远满帆的船,让掌舵之人也忘记分寸,全速前进后还是全速前进,期待在浪涛中拍个粉碎。
“不是因为我看的吗?”推荐不出自己的笔记,陈西又疑惑道,“除掉近期要用的缘故,师兄应该不会突然对从前懒得细看的术法感兴趣?”
“你说得对,只是,”乔澜起尽力笑,笑得像张开裂的纸,又像只低头垂耳朵的猴子,“这里也不该这么说。”
她沉默,那沉默长到乔澜起以为她不会开口,长到他快以为他们间的问题不是问题。
陈西又看向乔澜起攥住她脚的手,被子被抓出散落的褶,那褶皱像蜿蜒的头发,教她想起秘境内满地的尸体。
乔澜起松手,心道:抱歉。
陈西又道:“不用抱歉。”
“什么?”
乔澜起想说的或许是他还什么都没说,出口却是没必要的确认,忽然地,他有点慌了。
陈西又微笑起来,那模样比梦更梦:“我说,不用抱歉。”
话音方落,“咚”的一声。
她喃喃道:“我做得比师兄过分啊。”
乔澜起应声而倒。
陈西又从床头坐起,从她亮起术法光芒的床畔路过。
咕咚,乔澜起从床上掉了下来,她听见动静才想起扶,边扶边懊恼,要是从前,她不会想不起来扶人的,她该想得起来的。
但缺了那种在意后,她总是想不到。
世界像老鼠的白日梦。
她总是游离,不觉得任何一样东西需要在意,身体绊在过去的惯性里,灵魂走失在世界的褶皱里。
世界吵闹,她频繁失聪。
*
客舍的掌柜拨着算盘,瞧见那位年轻女修从楼上下来,往门外走,那位常跟着她的男修却是不在。
难免咕哝,怎么回事?
那男修将人看得眼珠一样,从不肯片刻亲离啊。
她记得那女修,通身气派很是了不得,顾盼之间颇为不俗,望住人笑,能望得人颠倒三清,忘了娘胎里带的眼皮。
却生了副奇怪的别扭性子,这个也不懂,那个也含糊。
说些话,小孩的痴话似的。
掌柜在擦梯子扶手时听见过一回,那男修问女修如何看世界。
掌柜在心里笑个倒仰,“呦”“呦”地调侃出两条街,哪来的傻子,这样和人扯闲篇。
却听那女修道:“世界就像,老鼠做的白日梦。”
“为什么是老鼠?”
“因为那个时候,我看见一只老鼠。”
男修的声音很快低下去,匆匆带着女修上楼。
任掌柜如何抬头,也只听到“房梁”“喂养”“外面”等词。
但她实在是个有点奇怪的漂亮修士。
掌柜盘账的深夜,女修坐在楼梯的最后一级,抱着膝盖出神。
许是夜色软化掌柜戒备,发现她后,掌柜没有三两句话寒暄走开,她问她,是不是在等师兄回来。
那女修说:“不,见你是一个人,陪你坐坐。”
掌柜不以为真,却实打实心情好,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,那日说的看见老鼠是怎么一回事。
话出口就后悔了,解释的话都想好,又生生咬断话头。
女修径自答了,像是记得清楚:“我早年,被困在一个房间,出不去。有天,我看见房梁上跑来一只老鼠,没有人关它,也没有人管它。”
“我好像有点羡慕它,于是我开始喂它,一天四顿。”
“它慢慢长出头发,长出指甲,长出手,还有腿,最后,它长成一只端正健全的好老鼠,去了外面,自由了。”
离奇怪异的故事,漂亮生动的脸。
掌柜能理解为什么她师兄寸步不离她了,确实不能离人。
正想到女修的师兄,那男修就回了客舍,轻声说“辛苦掌柜”,将楼梯上的人端起,轻手轻脚带向客房。
从那以后,掌柜再没和那女修单独说话。
女修走后不久,那名开了房便再未下楼的青衣女修也下楼,瘦得有些脱相,痨病鬼似的身板,咳嗽两下,匆匆迈过门槛。
掌柜心道奇怪,翻账本看这行人开了多久的房,还长,也不退房,怎么都出门了?
又过一盏茶,那名男修也跌跌撞撞下来。
抓紧扶梯把手,几乎是滚下楼梯,走得东倒西歪,几度撞到桌椅,脸白得可怕,迈个门槛,手抓两次门框,都是抓空。
这又是怎么了?
掌柜瞠目结舌,倒也没心大如斗地上前多话。
修仙者盛产痴呆、疯子和精神脆弱者。
以为自己寿比南山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修士总在固定时段,像中了同一种降头一样发作起来,指天指地不爽几年,不见问题解决,便寻死觅活地发疯。
再由正派出面剿灭。
神仙打架凡人遭殃,她这种小人物,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,赚点钱就收,别搅进他们那些动辄开山裂石的大事里。
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乔澜起顶着多重术法,走得步履艰难,好像他走在哪条虔心徒亲点的折磨路径,用血肉和疼痛祈求修为与心性的增长。
他闯进一条又一条窄巷。
乞儿和匪帮像鸦群散开,叠在一起的身体不散开,他们停住动作,抱着对方光.裸的胳膊颤抖,像是天生长在一起。
乔澜起翻过一面墙,陈西又的气息指向城外。
他在不对的时机想起陈西又,她那时比现在还懒,遇见事也懒得找参考,一张正常人的皮要掉不掉,有时更像一道会说人话的影子。
他们落脚的这座城市又躁动,正值产业转型,所有都在春天里蠢动,猫狗成夜地叫,骑来骑去。
人也躁动,在失业里苦闷地大行欢事。
乔澜起急着找药,没有带她避。
陈西又看过一眼,然后是第二眼,问他:“他们会冷吗?需要帮助吗?”
“冷?不会,”乔澜起赶忙升起隔音屏障,怕那对野鸳鸯的笑声,“不用管,不用看,也不用帮。”
她点头,好像记住。
乔澜起开始觉得冷。
她什么也不明白,既不明白对人好是怎样,也不明白对人坏是怎样,看见筷子就拿,看见医士就听话,看见人提重物就上前搭手,听见对练就拔剑。
她还没有学会。
她可能稀里糊涂地杀人,更可能稀里糊涂地被杀。
她不觉得痛是难以忍受的滋味。
乔澜起感到彻骨的冷,那冷让他的恼火更为炽热。
她到底为什么,放倒他,和阙碧站在一处?她的在意难道都是装的,她其实要甩掉这些前尘旧事,开始她短命的新生?
乔澜起走进一片草甸。
因走得急,险些摔进一个水坑。
他看见陈西又的脚印,浅浅地,拓在水坑边。
往上看,那根被踩弯过的草上系了条墨蓝发带。
乔澜起几能看见陈西又的脸,说着对不起,解下东西赔给它,忘记草和人的分别。
乔澜起踩上莫想剑,又因阵法压力掉下来。
他在草甸拔足狂奔,呼喊那两道孤立他的身影。
恐惧、愤怒、紧张,他的声音越是远播,他的情绪越是失控。
终于看见陈西又身影,却没能如释重负。
蓬松的巨大动物盘绕陈西又身体,和师妹一起,将眼睛朝向他的方向。
四双眼睛盯住了他。
而后扑了过来。
剑和人一道摔进草甸深处,草叶被碾碎的气味潮乎乎地翻涌,让人感觉被草叶碾碎。
【是他?】
“是,是师兄。”
陈西又按住他的胳膊,同那动物说话。
乔澜起张嘴欲问,眼前只有梦的只言片语。
“师兄,”陈西又唤他,连着唤他,“师兄,师兄。”
她额头贴上他胸膛。
乔澜起失语。
不是多叫我两声就能解决的事。
也不是卖乖的时候。
你究竟,你到底,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