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澜起想不清,也不想想清。
他索性应是,且看陈西又如何反应。
“师兄因何不豫?”她果真乖觉地缠上来,像打蛇棍上,对着记忆有样学样到有模有样。
乔澜起扯道:“没什么,阙碧话里话外总在遮掩,不知她有什么谋算。”
“我明日问问阙道友?”
“去罢,问完知会我,即便那秘境限制女体,左不过我送你们到秘境口,再在门外等。”
她点头,完成公务般垂眼,不再看他。
乔澜起等了又等,没等到师妹再多一句关心,嘲自己自作多情,往陈西又掌心塞一张储物符。
她提起储物符对光看,口中道:“多谢师兄。”
乔澜起道:“不用谢。”
她递来一个问询眼神。
“藏青锋师兄妹之间,相互送些给养物用,不用说谢。”乔澜起有点惆怅、又有点失落地解释。
“会生分?”
“不会生分,只是不用说。”
“显得生分?”
“……对。”
陈西又观乔澜起面色,把“师兄你看上去又不大高兴”给咽了下去。
实话讲,做人好难。
她像被塞了一屋子行李财货的痴愚乞儿,对一切财产都没有概念,只想走开,到阳光处蜷缩过一个春天。
每当她要走开的时候,那行李里的猫儿狗儿就盯着她。
夭寿了,她一个乞丐,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活物要顾?
支撑她反抗的愤怒与执念业已退场,靠惯性装就是一戳即破,师兄戳破她,还是当面戳穿,不容她辩驳一句,明里暗里指她变了,没有感情。
在那个当场,她其实……没什么感觉。
供她参考的范式里没有现成案例,当下而言,她既没有激愤要表达,没有羞恼要抒发。
一片平静里,她把问题扔回给乔澜起。
因为懒得为自己多说一句。
她有种骨头松开的懒。
假使没有那份绑定她灵魂的重量,那份孜孜不倦往尖深技艺钻研的热爱,她有放弃呼吸,衰竭在被窝里的渴望。
乔澜起好似看清了她的渴望,他咳一声:“近来可有人给你送信?”
她闭眼感知一阵:“不少。”
乔澜起:“回过了吗?”
“没,太多了。”
“记下都有谁,我口述,你来写,各回一只信蝶。”
她取出信纸,拿上笔。
乔澜起笑一下,替她摆正信纸:“你就这样写——因遇邱老庄秘境,前伤反复,需闭关潜心疗伤,乔澜起师兄在侧护法,毋忧。望安。”
陈西又刷刷写完,一式多份发出信蝶,而后一声不响地出神,果真没有看来信内容的意思。
都记得、是同一个人,但没了感情,就剩个架子。
关心有一点,主动性也有一点,但不能往心里去,也不能当真。
虽也可爱就是了。
乔澜起照着石文言建议,考察陈西又情感复苏度:“怎么不回信?”
“太多了……”
“觉得累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不甩了我们,自己跑远逍遥?”
“因为……”陈西又望乔澜起眼睛,像遥遥望一盏蜡烛,“累?”
变一个人也是麻烦的事,因循旧例是最短路径,照搬以前做法几乎不用思考,只是抽签——遇到一个场景,想起记忆里的类似场景,再复刻那时说的话。
但是,好像不一样。
是照着记忆学的,说的话一样,语速、声音响度都一样,只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,例如没有看着对面的眼睛说,例如离得和那人太远了,例如盯着对面眼睛走神了,效果就会大为不同。
太麻烦了。
乔澜起又那么热心,手把手教她,她有些体悟,也实在有些觉得,太麻烦了。
她又想走开了。
遇到麻烦事想掉头就走,冲刺到无人角落,什么也不想。
她不能这样吗?躲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,等到身体可以了,就把爱放出来,精进一门阵法或术法,趁热修炼到昏倒,把爱锁起来,养好身体再放出来,如此反复,反复到她本就短浅的寿数燃尽。
但是,公私来讲,她不想乔澜起难过,她不想记忆里那个长长名单上的任何一个难过。
她对让他们失望这件事感到没来由的恐惧。
好像驱动她的除了爱,还有怕,怕那些人失望,怕那些人难过,怕那些人生气,束手束脚地怕完了,便不大敢动,除了在眼前的,都想往后拖。
偶尔的时候,眼前的也想拖。
等等,先别拖,师兄的表情好像债主站满三座山头,要想想办法,想想过去经验里有没有教怎么做的?
有了。
陈西又回想术法,用灵力幻出一朵花。
乔澜起看着花,眉间依旧微蹙,心情没有变好。
陈西又叹一口气,变出一捧花。
乔澜起正要做声。
那捧花忽而炸开,花瓣飘到乔澜起面前,悠悠荡荡地斜飞下来,像一场倾斜向他的雨。
雨中,一条小鱼游过来,弯曲身体,用鳍指头,做出个好似赞许的点头。
“……”
“师兄不喜欢鱼?”
陈西又念头一转,一只戴了幞头的小鸟蹦出来,两翅搭在一起行礼,因为没有扇动翅膀直往下掉,它滑稽而拼命地扑腾。
乔澜起没有看那只鸟,他看师妹。
“师兄?”
“不是鸟和鱼的问题,”小鸟调整好姿势,抬起幞头炫耀,“腾”地消失,细小羽毛像戏法落幕,假如乔澜起小到八岁,他会为这套术法欢呼雀跃的,“这里用这个术法安慰不对。”
“安慰不到你?”
乔澜起朝她笑。
“那,”她小心收起那张储物符,“怎样可以?”她看起来是个好学生。
“这里这么问也不对。”他却不是好老师。
分明场景不对,乔澜起却难以遏制地想笑,那笑声几乎撕裂他的喉咙。
陈西又听他笑,唤他:“师兄。”
乔澜起:“嗯?”
“我明明逗笑你了,你还是不高兴,”她的脸浸在困惑里,“……好复杂。”
“是有点,我太为难你了。”
乔澜起收了笑。
他许多时候有自觉,但偶尔会忘记,忘记师妹真的无法共情,对人情一窍不通,需要他从头来教,而无论怎么教,她也不会开窍。
剑宗对情感缺失的修士有对策,查出一个,按进幻泡里练,练到他们唱着颂歌跳着舞从那道门里出来,知悉律法所不允许的一切恶行。
乔澜起不愿意陈西又去那。
那是驯服野兽的地方,用棍棒、用疼痛、用糖果、用甜头,为无法被教化的无耻之徒戴上思维的枷锁。【1】
师妹虽然有这个倾向,但她是被害的,她本来不这样,有人害她。
怎么和掩耳盗铃似的。
让他想起一双双哭红的眼睛,那些舍不下亲人的受害者,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血从额头流下来:“我会看着他的,用锁,用笼子,我不会让他出去惹事的,求您,拜托您,不要取走他的命。”
“……”
乔澜起一时无话。
“那,”陈西又兀自闷头想,又有了主意,轻快发声,“师兄可以对我用精神控制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师兄可以对我用精神控制,”她清清白白地说话,清清白白地靠近,“我看见你在翻《初阶精神分析》了,全新的。”
乔澜起凝视她。
陈西又热心道:“我有加了批注的。”
乔澜起不说话。
陈西又见势不妙,便决定打道回府,默默缩回原位。
乔澜起拽住她脚腕,将她抓了回来。
师妹没有动作,她察觉不到冒犯,不会反抗,不会因此修改对他的信任和看法。
乔澜起想着,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过界。